“我在收集不同的土里种出的不同作物,以帮助我研究不同作物更适合种植在什么样的土地中。”桑拿出那些装着作物的袋子在马格斯先生面前摇了摇,“我想,马格斯先生您不会把我当做,偷取农民辛苦作物的小偷吧。”
“桑先生,没有想到您还是一位农业学家。”马格斯激动地在他的草稿纸上又加了一笔。
“马格斯先生,你过誉了,这只是我的爱好之一。”桑拿起笔,在这些袋子上标上了地区编号和作物名称。
马格斯静静地跟在桑的身边,陪桑一起收集着作物。这片农田十分广袤,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桑终于将这片田里的作物收集完毕。马格斯如今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是他依旧没有取下那顶滑稽的帽子。桑依旧神色自若,长时间的运动也没有让血色涌上他的脸颊。桑看着气喘吁吁的马格斯,笑着递给他一块手巾。
“桑先生,我知道这有些打扰,但是我还是想问您一些问题。”马格斯将帽子高举过头顶,用手巾擦拭着额上的汗珠。
“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桑微笑着坐在了田垄之上,他拿出腰间的水壶,仰头喝了起来。随后他轻轻抹去嘴角的水渍:“来点吗?这是用桑那葡萄酿的好酒。”
“您真是太客气了。”马格斯坐到了桑的身边,接过水壶,轻轻抿了一口,那味道轻盈而柔和,就像是工人们摆脱监工和厂长后在工厂里跳了一支轻快的舞蹈,“我想问的是,您一个人,到底是怎样完成这样的奇迹的?”
“你指的神迹是什么?”桑问道。
“所有人都说桑那的这一切都是由于您的存在,没有你就没有如今桑那的美好。”马格斯将酒壶递还给桑,拿出他的笔和纸,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许许多多的问题,“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桑那的律法真的都是由你一个人制订的吗?”
“那是前人们的智慧,我只是照着抄下来罢了。”桑接过酒壶,放在了地上。
“可是你又是怎样维持住这样的律法的呢?在恒古大陆的所有国家,总是有些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马格斯望向桑,桑却久久不语。
“我们不如聊些别的吧。”桑拿起酒壶,又是长饮一口,他看了一眼马格斯,问,“马格斯先生,你觉得人是自由好,还是被条条框框约束着好。”
“如果法律能够让所有人都不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那才是最好的。”马格斯没有犹豫,马上给出了他的答案。
“马格斯先生,可如果你说的自由,得到他的代价却是失去大部分的欲望,失去思考的能力,失去创造未来的可能性呢?”桑皱着眉,似是喝多了,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桑先生,我想人是永远不会失去他们的欲望的。大部分人,当他们地位卑微时,总是想爬得更高。当他们和别人平等时,又会想居于人上。当他们居于人上时,他们就会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是人了。”马格斯苦笑了一声:“这就是困惑了我许久的问题之一,只要人的欲望一直存在,那斗争就一直存在。”马格斯说着摸了摸怀中那如新的怀表,“那我的理想究竟在何时才能实现呢?”
“是啊。”桑叹了一口气,径直躺在了田垄之上。
“桑先生,自由为什么会和你说的这些东西有关系呢?”马格斯不解地问道。
“马格斯先生,你想听一段你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吗?”桑闭着眼,微笑着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作为神和魔的仆役生活在一起。每个人都是生而平等的,因为对于神魔来说,人和蝼蚁又有怎样的区别。在那个时代里,没有贵族,没有贫民,没有人对人剥削,也没有人对人的反抗。他们不必思考明天需要做什么,也不必思考需要为他人做什么,因为伟大的神魔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所有的一切,他们只需要遵从神魔赋予他们的命运,走到生命的结束就可以了。”
桑睁开眼睛,翻起身来:“我说,马格斯先生,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马格斯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桑继续说下去。
“后来,突然有人发出了质疑,他们问神:‘为什么我们要按照神魔为我们规定的路线走下去,我们也是生命,也有自己的思想。凭什么,我们要服从神魔的安排?’你知道神魔们是怎么回答的吗?他们说:‘因为我们天生比你们强大。’”
桑停了下来,他又望向马格斯,看马格斯只是安静地听着,于是继续说道:“后来人们之中出现了一些英雄,他们拥有着与神魔一样强大的力量,带领着人们推翻了神魔的统治,并成为了新的统治者。在他们的带领下,人们终于获得了想要的自由。”
“可马上,英雄与英雄之间就爆发了冲突,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救世主,每一个人都觉得他才是带领人类走向光明的先驱。那些英雄带领着他们的信徒互相征战,鲜血将七海染红,白骨让九幽无隙,这时神魔重新回到了大陆,问人们,是否想要回到原来的样子,至少不必再自相残杀。”
“我想人一定拒绝了吧。”马格斯说。
“对,人们再次团结在一起,在鲜血把七海灌满之前,将神魔彻底赶了出去。那些能力强大的人们担心神魔的回归,再也不敢随意地互相争斗。他们划地而治,在各处建立起自己的王国,成为王国的领袖。而他们的后代,继承着他们的能力,也继承着他们的权力。他们为了像神魔一样管理人类,建立了律法,建立了城邦,他们学习着神魔的一切,他们也成为了神魔。人们很快就忍受不了这些变成神魔的人,新的英雄从人群中出现,推翻了这些暴虐的统治者。而他们的子孙却忘记了是什么成就了自己的父辈,是什么毁灭了从前的英雄。周而复始地重新变成新的神魔。在这个过程中,律法被不断完善,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也越来越小。”桑终于把他的故事说完,他拿起他的酒壶,一饮而尽。
“所以说,桑那的人都能过得那么好,是因为人们不断地反抗吗?”马格斯问道。
“也许吧。”桑自嘲地笑了笑,他望着天边沉下的太阳,“或许是因为这个国家才刚刚出生,没有什么能比朝阳更光明和耀眼。”
“桑先生,日升和日落都是必然的现象啊。”马格斯望着夕阳,感慨道,“正是因为夕阳的落下,人们才更加期待朝阳的升起。”
“马格斯先生,你觉得我是故事里的谁?”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是神魔,还是英雄,我是英雄之后,还是平凡之子。”
“桑先生,您谁也不像,您不是故事中的任何一个人。”马格斯吃力地用手杖撑起自己,“故事里的所有人都只关心他自己,桑先生,但是您不是。”
“你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年轻人,那时他比你还小,却诉说着一个宏大而不切实际的梦想。”桑的眼神有些恍惚,他看着夕阳下的马格斯,好像看见了那个少年的模样,“和你一样,马格斯先生。”
“那他实现了他的理想吗?”马格斯紧紧握着他的怀表,问。
“我这不是正在帮他实现吗?这个国家的律法,都是按照他对未来的蓝图所设计的。”桑又举起酒壶想喝一口,却发现酒已经喝光了,他摇了摇头:“只是你不觉得在这蓝图下生活的人们,就像是神魔统治下的凡人吗?他们不必去思考明天,不必去创造未来,因为前人已经为他们规划好了这一切,他们只需要在这个框架里按部就班就好了。”
“桑先生,你知道吗?人只有在过得不好的时候,才会向往明天的到来。他们不去思考,只是因为蓝图下的他们过得很好,至少在目前而言。他们并没有失去思考和畅想的能力,只是桑先生为他们创造了一个暂时不需要这样做的世界。”马格斯的脸上挂着笑容,他高举着握着怀表的手,握拳,挥动,放下,“我想有一天,当人们不再能够快乐地生活,他们一定会为着理想而努力,创造出更美好的未来!”
“马格斯先生,你问了我那么多的问题,我收点报酬不过分吧。”
“当然,桑先生,这是您应得的酬劳,不过我需要靠劳动才能支付给您。”
桑挑眉,嬉笑着说道:“马格斯先生,我要的报酬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确定要支付吗?”
马格斯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请马格斯先生回答我一个问题吧,问题的答案就是你给我的报酬。”桑昂起头,目光一路远眺,掠过了麦田,掠过了群鸟,掠过了云朵,掠过了地平线,最后,望向了红得发烫的太阳,“是英雄创造了历史,还是人们创造了历史?”
马格斯顺着桑的目光远眺而去,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少年,他愤怒地拿着长剑与恶龙搏斗,他喜悦地提着锄头在土地上耕耘,他专心地调试着工厂里的设备,他严肃地制订着未来的律法。马格斯情不自禁地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他在这里。”桑又遥远地一指:“他在远方。”
寂静的月光笼罩着桑那,如同美丽的女神一般安抚着桑那的一切。桑提着一壶酒,肆无忌惮地朝着嘴里灌去,那酒热辣而激烈,只是不再有举杯共饮的人了。桑端起酒壶,敬向月亮:“来,陪我共饮!”他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指着月亮,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长啸道:“你失约了。”他猛地将酒扔在了地上,带着哭腔大笑起来,“但是我不会失约。”
桑摇摇晃晃地走回屋子,看见了那顶马格斯在工厂遗落,被工人们送到自己这里来的帽子,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自言自语道:“真是些有趣的家伙们!为什么你们即不聪明,也不强大,又不勇敢,却总有那么多的雄心壮志,奇思妙想,想完成连神魔都做不到的事情呢?我期待着,他可以给我,你现在还没有给我的答案。人生苦短,不过数载,我有美酒,可以消愁,哈哈哈哈哈。”
“当”的一声,桑倒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昏睡过去。
在月光下的另一座屋檐,马格斯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今天的手稿,哪怕手稿落到了地上,也没有注意。他思索着桑的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马格斯看了看怀表,差不多是时候睡觉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羽毛帽高高地挂起,随手将破旧的外套扔到了椅背上,他扶着手杖走到了床边,然后将它挂在床头。马格斯躺上了床,双手捧着怀表。突然,在黑暗中没了方向的夜风吹开了窗户,马格斯掀起被子,跌跌撞撞地跑向窗边,他向窗外眺望。窗外有月亮,有星星,有农田,有砖房。但窗外也什么都没有,只有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