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需要冷静的,这个想法我不会变。”
柳泽民没再说话。他沉默地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是路聿琛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裂痕遍布像蛛网散开。
他塞到路聿琛怀里,随后走向餐桌,站在了郁燃对面。
郁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没明白这个举动的意思。
柳泽民:“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郁燃偏头,看向依旧撑墙站着的路聿琛。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不赞同与防备。
“你先回卧室。”
路聿琛没动。
“盛一碗,端进去喝。”郁燃站起身,朝厨房一指,加重语气:“听话。”
路聿琛憋着个嘴略显委屈,没去拿碗,反而直接走过来,端走了她面前那碗喝了一半的梨汤。
等卧室门关上,柳泽民再次开口,声线比对路聿琛平和许多:“今晚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你。要不是你让陈振来找我,我恐怕不能这么快赶来。”
郁燃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句谢,但没有接话。
“聿琛的脾气,和他母亲很像。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柳泽民目光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追忆,“这是他最大的优点,有时候,也是致命的弱点。”
“我刚才和他谈的话,你也听到了。”柳泽民将目光转向她,“我不指望他现在能理解。但有些现实,他必须面对。路兴国再不堪,也是他父亲。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郁燃,我看得出来,聿琛他很在乎你,也会听你的劝。他现在在气头上,钻了牛角尖。你能不能帮我说说他,以他的前途为重。一时的意气,换不来长久的安宁。你是个明白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这番话,姿态放得不可谓不低,情理兼顾,甚至带上了些许推心置腹的意味。
郁燃看着柳泽民,眼神静得像深潭的水,映着灯光,望不见底。
“说实话,我有些后悔了。”
柳泽民神情微凝,像没听懂她这句话从何而起。
“后悔什么?”
“后悔今晚联系您。”郁燃说,“我以为您会是来支持路聿琛的。”
柳泽民眉头蹙起:“我并非不心疼他,有些事我不得不权衡。”
郁燃轻轻摇了摇头:“但这里面,唯独没有算上路聿琛受到的伤害。”
“您选择了一个对家族最安全、对外最体面、对您自己最省心的方案。然后用为你好的理由,要求路聿琛接受。”
她目光直视柳泽民微微震动的瞳孔。
“恕我直言。您不是在劝他放下仇恨,您是在让他继续忍受。就像……您或许也曾要求过他的母亲一样。”
柳泽民紧盯郁燃,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无声弥漫。但郁燃只是平静地回视,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会支持他?支持他不计后果,哪怕毁掉自己名声,也要把事情闹大?”
“我支持他。”郁燃不假思索,“他是个成年人,那是他的选择。而我作为旁观者,没有立场在他最痛的时候,替别人递上让他忍痛的理由。有时候中立看似不偏袒,实则就是站队施暴方,对受害方造成二次伤害。您作为他最亲最信任的人,更不应该这样,不是吗?”
柳泽民久久注视着眼前的年轻女子。她眼里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条理清晰地将利弊与人心剖析个透彻,讲与他听。
他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个心高气傲浑身是刺的孙子,会如此喜欢她。
这不是一株需要攀附的藤蔓,而是一棵能并肩站立的树。
良久,柳泽民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他身上最后一丝试图说服的力气也带走了。
“是啊,他长大了。”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片刻,没有回头。
“告诉路聿琛,我不会再管这件事了。”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郁燃依旧站在餐桌旁,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才起身,走向卧室。
路聿琛没有躺下。他靠在床头,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眼神定定地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声响,他抬起眼。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尽,更深处浮着一层脆弱的情绪。
那是狼狈被彻底揭开后,无声滋长的自卑。
“喝完了?”郁燃问,语气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没加糖,是不是不甜?”
那些他层层包裹,绝不想让她窥见的阴暗,在这一夜被撕得粉碎,全部赤裸裸摊开在她面前。
路聿琛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垂下视线,低头盯着手中空碗:“……甜的。”
门的隔音一般,郁燃和柳泽民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他全听见了。
这份甜,是从心底漫开的暖意。
郁燃没说什么,走过来接过碗放在一旁。她没提刚才的谈话,只是伸手,用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
温度依然烫人。
她收回手,命令道:“闭眼睡觉。”
路聿琛在她抽手的瞬间,握住了她的手腕。随后抬起眼看向她,眼底情绪翻涌,难堪、疲倦、感激,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心思。
最后,所有都凝成一句低哑的:“谢谢。”
谢她看见这一切后,没有转身离开,没有追问,也没有怜悯。只是站在这里,用一片安静的平常,接住了他全部的狼狈。
郁燃垂眼,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这次没再挣开。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嗯,不客气。”
“睡吧,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