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口擦过左手食指侧边,随即才是迟来的刺痛。
郁燃顿住。
一道细长的口子横在指腹,先是泛白,很快沁出鲜红的血珠,聚成饱满一滴,沿着皮肤滚落,“嗒”一声砸在雪白的梨肉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她看着那抹红在梨肉上化开,有几秒没动。直到刺痛鲜明起来,血珠接连往下掉,她才像被烫了似的,猛地松手。
刀落在台面上,清脆一响。梨子滚到旁边,沾血的果肉露在苍白的灯光下。
郁燃按住伤口,蜷起掌心。轻微的刺痛持续传来,并不剧烈,偏偏莫名地挑动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伤口,血丝稀释成淡粉,旋进下水道。那道细口子还微微张着,露出底下鲜嫩的肉色。
关掉水,抽了张纸巾裹住手指,慢慢压紧。
这点小伤,比起里面那个人身上的,简直微不足道。
郁燃盯着那团刺目的鲜红在纸巾上慢慢晕开,心口那股无处发泄的滞闷与烦躁一股脑全顶了上来。
她低低骂了句什么,一把攥紧染血的纸巾,泄愤似的狠狠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
凌晨的寒意渗入骨髓。
直升机刺目的探照灯划破夜空,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重重压在别墅前坪的草坪上,激起一阵草屑与尘土。
舱门打开,柳泽民在陈振的搀扶下踏了出来。他身形已显老态,裹着深灰色大衣,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的老松。
别墅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路兴国早已候在厅中,见老爷子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想搀扶:“爸,您这么晚还赶过来,路上辛……”
柳泽民直接无视了他伸过来的手,视线环视四周。
路兴国立刻会意,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
直到客厅清空,别墅内只剩他们三人,柳泽民才拍了拍身边人的手臂:“小振,今天多谢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的,柳爷爷。”陈振恭敬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陈振走后,柳泽民径直走到主位沙发坐下,乌木拐杖拄在身前。他先沉沉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裹挟着长途奔波的疲乏,更有一股沉甸甸的怒意。
路兴国在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按在膝盖上。
时间一秒一秒淌过,静得能听见古董座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
终于,柳泽民开了口。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当耳旁风了?”
路兴国喉结滚动,立刻辩解:“爸,这次不一样!是路聿琛那小子吃里扒外,他把兴鸢搞垮了!我这是……”
“我问你,”柳泽民打断他,语气从容,带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有什么事,坐下来谈。动手,是最没出息,也最解决不了问题的法子。”
路兴国声音低了下去,可仍带着不甘:“是。可是爸,他这次实在太过分,我一时气急才这样的。”
柳泽民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你路兴国在商场上几十年,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就能把你逼到动手的地步?你的城府呢?你的手段呢?!”
柳泽民的气势太过逼人,路兴国脸上红白交错,肩头不自觉一颤,挺了挺背试图找回气势,“爸,您是没看见他那副样子!他那是算计亲爹!是背叛!我要是不给他点教训,以后还怎么管下面的人?”
“教训?”
柳泽民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眼底压着一片骇人的寒。他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隐现:“你管那叫教训?!”
话音落下的同时,拐杖尾端重重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你那是往死里打!”
他喘了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一个公司而已,没了又能怎么样!”
路兴国被噎得哑口无言,额角青筋隐现,胸膛起伏,然而不敢真正顶撞。
柳泽民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疲惫与怒意交织,更多的是心寒。
他放缓了语气,反而更显沉重,字字锥心:“兴国,聿琛再不对,他也是你儿子。你把他打成那样,你这心里,除了你的公司,你的面子,还有没有点别的东西?还有没有点儿人味儿?”
这话太重,路兴国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起来:“爸!您怎么能这么说?我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
“为了什么?”柳泽民再次打断,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内里,“为了你那点不容人忤逆的掌控欲?为了证明你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路总?”
他摇了摇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精神,显露出老态,“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辩解的。我就问你一句——”
“人,你现在也打了,气,你也出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真要一条道走到黑,闹出无法收场的事,让我家再成为笑柄吗?”
路兴国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狡辩与愤懑,在柳泽民这冰冷而现实的终极质问下,被戳得千疮百孔,溃不成军。
他那些在暴怒中盘旋过的阴暗泄愤念头,此刻显得如此荒唐而不堪。
柳泽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路兴国,一字一顿:“我因为柳鸢的事,对你一再忍让。但这是最后一次。”
听到亡妻的名字,路兴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爸,那兴鸢的亏空能不能帮帮我,这是我全部心血,这也是您女儿的……”
柳泽民面色一冷,没让他把话说完:“是你自己无能,守不住。也是你贪,动了妄心,才会进套。那里还有我和聿琛的股份,不用你赔,就当是给你的学费。现在放手,我会安排你去海外的小公司,保你这辈子无忧。”
路兴国越听,身上的血越冷。柳泽民对他的心思,对他私下那些动作,竟一清二楚,只是引而不发,静观其变。他自以为是的反叛与算计,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跳梁小丑。
而此刻让他去海外,分明是知道了他那些可能触及法律边界的勾当。比起公司破产,被警方深入调查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这个决定,看似流放,实则是最后的保全。
他忽然彻底明白,柳泽民深夜亲临,不是来调解,也不是来训斥,而是来下达最后通牒,为他的野心与暴行,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