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你却激流勇进,直入局心。”
冯子望说至此,似是想转头看乔知遥,却终究没有动:“你可知我为何一直劝你?”
乔知遥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看着冯子望。
冯子望之前口口声声说“不劝进亦不劝退”,可那些温和的规劝、模糊的试探、似有似无的提醒,却步步都是掌控。
他从未真的袖手旁观。
冯子望终是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乔知遥的身上,神情不复先前那般轻松从容,唇边笑意也已淡去。
冯子望望着乔知遥,语气中带着一分难得的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要对抗的......”
“是天。”
冯子望语罢,厅中陷入一片死寂。
茶炉中的水仍在轻轻沸腾,原本细不可闻的声响,却在此刻压抑的静谧中,格外清晰。
乔知遥身子有些颤动,却被她死死抑制着,收紧的指节竟将衣袖都扯出道道深褶。
她死死盯着冯子望,眼中再无往日的平静。
乔知遥强迫自己压住翻涌的情绪,嗓音低哑:
“你是说......当今圣上?”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冯子望没有开口回答,也没摇头亦或是点头。
他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冯子望看着身前的那盏茶,一时间二人之间沉默无言。
良久,冯子望终是率先开了口。
他望着乔知遥,眼中不再是往日惯常的笑意,而是乔知遥从未见过的沉肃。
冯子望缓缓开口:“乔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曾劝过他稍作弯腰。”
“我虽一再相劝,但他仍执意直抒其言,不改其行。”
“那时我便知,乔大人为人刚正,气节如竹,劝不得,也拗不过。”
“可我那时却未料到,他最后竟落得那般下场......”
冯子望说到这,神情间带着一抹抑制不住的怅然与唏嘘,悼念着那位铮铮风骨,却早已远去的故人。
乔知遥看着冯子望眉宇间的怅惘,敏锐地察觉到,冯子望此番言语,皆是肺腑之言。
冯子望顿了顿,眉宇间隐隐浮现出些许迟疑,像是在斟酌着什么,衡量着某种分寸。
最终,冯子望眉宇间的那点迟疑慢慢散去,他做下了某种决定。
片刻沉默后,冯子望终是开了口,却比方才更低。
他低声唤道:“......阿遥。”
这一声“阿遥”唤出后,乔知遥的眼眸不可控地微微睁大。
她并非未曾听人如此称呼她,相反,她很熟悉这个称呼。
亲近的友人,和煦的长辈,至亲的家人,都一直如此称呼她。
但自冯子望口中唤出,却是头一回。
自她重回雍都以来,与冯子望的几次照面,冯子望始终以“乔姑娘”相称。
礼数周全得体,却始终带着一层疏离疏离,仿若他不是父亲昔年并肩而立的旧交,而只是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的陌生下属。
因此,这一声“阿遥”才显得尤为突兀。
它并非出自冯子望突如其来的亲昵,而是冯子望在此刻,主动置换了自己的身份。
它意味着,冯子望此时不再是官场中与她周旋寒暄的“冯先生”,而是那个曾受过父亲旧恩,亲历九年风雨的长辈。
那时一种在卸下顾忌与疏离之后,才终于唤出的称呼。
乔知遥眼睫轻动,心中一瞬有些复杂。
她怀疑过冯子望最初给她调卷的用意,也怀疑过他是否与那只笼罩朝野的手有牵连。
但今日的所见所闻,他表现的又仿佛只是一个满腹怅惘,真心关切她前路凶险的年长前辈。
就像之前的宋连平一般。
乔知遥看着茶雾后冯子望那张有些模糊的脸,却很清楚,他终究不可能和宋连平一般。
他永远不会为乔昶的死真正哀痛至今,也不可能真心将她的安危置于心上。
哪怕此刻冯子望所言所感皆不是虚情,终究也不过是自己,在没有触及到他真正利益时,所施舍出来的那一点点,朝堂沉浮后的闲适怜悯罢了。
是那场大案后幸存者的宽宥,也是事不关己旁观者的感慨。
他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会是,真正与她同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