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连平身形陡然一震,眼中神色终于松动,唇角微微动了动,眼中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怅然。
他沉默片刻,似是在平复心绪,后才缓缓道:“我记得......那时你年岁尚小,不过七八岁,被乔大人发现后,还被轻斥了一番。”
宋连平抬眼望着乔知遥,叹息一声:“昔年垂髫稚女,如今竟也至能独当一面的年岁了。”
乔知遥微微颔首,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沉稳:“今日冒昧叨扰先生,实是为了乔氏旧案。父亲含冤而去,但许多旧事却处处蹊跷。”
“如今我虽得以入实录馆接触案卷,但许多往事,唯当年亲历者知情,晚辈斗胆,请先生一言。”
宋连平闭了闭眼,苦笑道:“乔大人,是我一生所敬重之人。旁人或许不明真相,将他与‘私调兵银,通敌叛将’之事牵扯一处,但我确信,乔大人绝不会做那等之事。”
“若你有心重查旧事,我虽已脱籍多年,不敢言多助,但凡能回忆之处,我定倾力。”
乔知遥收回腰牌和副本,目光凝向宋连平,语声低缓:“我近来查得一批案卷,无调卷凭据与审批,却在密审甚至三司大议中露面,而这些案卷皆署名实录馆。”
她望向宋连平,语气愈发清明:“可实录馆中诸册皆无所载。当我追溯至协修手册,其中一条隐语,却直指当年因父亲案件而专设的特批通道。”
“先生当年是否曾经手特批通道的案卷调署?或知其制度流程?”
话音落下,门扉处一时寂静无声。
宋连平静立在门槛前,没有立刻作答,似乎在斟酌措辞。
乔知遥并没有催促,只一言不发地望着宋连平胸前那块泛旧的衣襟。
她在观察,观察他的肩线,他垂下的手指,他足尖的位置。
那才是此行她真正要确认的东西。
宋连平脊背笔直,并未有丝毫回避之态,他只是在沉默里,缓缓抬起头来,与乔知遥对视。
曙光渐明,宋连平立于晨光之中,淡金色的光晕落在他花白的鬓边,映照出岁月蹉跎。
他终于低声开口:“我确实记得些许。但那年风声骤起,许多事未及细察,便已被迫止步。”
宋连平语气平静,不见一丝慌乱与心虚,却掩不住那时被故意排拒在外的寒意。
“特批通道开启后,一拨拨人进了礼部,不问官籍,不走审批,只凭腰牌令签,便可来去自如。”
“他们来时,多是神情匆促,而带走的,也多是旧年边防、兵银与筹议军议相关的录册。”
宋连平说到这,声音微顿:“我们这些......曾受乔大人亲自提携之人,无一人得以碰触那批文书,更遑论知晓其中制度流程。”
宋连平说着,摇了摇头:“那一刻我就明白,朝中有些账,根本不是要你来算的。”
乔知遥目光落在宋连平垂下的手指,毫无颤动。脚步也未曾后撤半分,呼吸均匀,声线平稳。
乔知遥袖中指节稍稍放开些许,她虽仍未彻底信服宋连平所言,却也察觉到他方才那些话不掺假意。
宋连平望向门外长街,眼中似落了层旧年尘埃,如那西城褪去的往日繁华,无人再回首。
“你今日来,是来探我底的,我不是不知。”语气平和,不带一丝责怪。
乔知遥眼神微动,却终究没有开口否认。
宋连平望着她,洒脱笑道:“你不信我,我并不责怪。以你如今处境,本就不该轻信旁人。”
乔知遥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今日之举,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先生见谅。父亲之事牵涉至深,我实是不敢轻信他人。”
乔知遥语气诚恳,虽未彻底放下疑虑,却已不复先前锋芒。
宋连平摆了摆手,淡笑道:“无妨。你这般谨慎,是对的。”
宋连平目光微敛,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与回忆,淡淡道:“我年轻时曾轻信旁人,自以为识人不差。可惜......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
语罢,他不再多言,只将眼神从长街收回,重新落回乔知遥身上。晨光在宋连平眼中晃了一晃,仿佛有一瞬难掩的黯然亦随之晃走。
乔知遥听他说至“付出代价”四字时,眉眼间微不可查地一动。她未追问,只是静静望着宋连平,似是只在听一段过于沉重的往事。
片刻沉寂之后,宋连平眉间神色已然恢复平静,他似是斟酌之后终于决定说出,缓声道:“说来倒有一人,非是礼部属员,却曾数次入衙传送,我模糊记着似乎是一位兵部属官。”
宋连平的声音不高,却如晨曦穿透迷雾,照亮了那段蒙尘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