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送礼部覆签,附副卷乙式。”
乔知遥眉梢微动,她记得礼部早已不再经手刑案复核,尤其“副卷乙式”此类操作,是旧年某项特批通道中的特例,而那项通道早已废除。
可眼下,这条已废之道似在悄然复用,绕过流程,于密处流转。
乔知遥眼眸微敛,从袖中取出顾之晏交予的礼部旧属名单,逐一比对调案中出现的批阅签名。不多时,一个名字映入眼帘。
陈簪。
乔知遥记得这个名字,那是父亲尚为礼部尚书时的心腹小吏,极擅誊录与流程,曾多次随乔昶办理公案至深夜。而此时,这个名字却出现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一桩三年前“副签调卷”的下角题批中。
之前朝中临时设立的那条特批通道,本用于快速调案跨部复审,后因涉事繁杂,被勒令停用,并封存全部通道。
可眼前这页带着陈簪名字的旧卷,昭示这条旧年通道,极可能在近月内,被重新启用。
乔知遥合上卷册,将那页轻夹于袖中,没有多作犹疑,唤过值守同僚报备离馆,写下“外出私访”四字后,便沿着那份名单中陈簪所属坊宅而去。
午后阳光略显耀眼,照得街头瓦面生出反光。
乔知遥立在陈簪屋前,看着那扇覆了一层灰尘的木门,一时沉默无言。她正是顺着那份旧属名单一路寻到的此处,可眼前门扉显然久未开启,台阶上落叶层叠,早已无人出入。
乔知遥已隐约感到此行多半无果,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绕至后巷寻了坊间查问。
坊间邻居多半敷衍了事,只道自己平日并未关注那位住户,只有一位卖糖果的老妇人,细细思索了片刻,回应道:“姑娘说的应该是那位姓陈的官爷吧?他早搬走啦,上个月底便有官人来寻他,说是要调去宗正寺任文案了。”
“多谢阿嬷相告。”乔知遥向那位老妇人微微躬身行礼,心中却泛起疑问与一丝冷意。
宗正寺并不归礼部节制,亦非常规调派路径。再者,宗正寺文案之职,属闲冷编制,极少主动调人。
可真正令乔知遥不安的,确是顾之晏给的那份旧属去向名单。她并不怀疑顾之晏是故意戏弄她,给她一份虚假的资料,这拙劣又毫无意义,那么这就意味着,陈簪的真正去向,是连顾之晏这个层次都无可查清的隐秘安排。
乔知遥唇角微微抿紧,转身折返回主街寻着宗正寺的方向走去。待到宗正寺之前,乔知遥向寺正递帖问访陈簪的下落,可寺正却摇头,口中之语让乔知遥心下陡然一沉。
“宗正寺处并未陈簪此人,数月来都未曾有新吏到任。若真有人调来,自有名册存卷,姑娘可自行翻看,那册上并未登过此人。”
乔知遥细细翻着那卷名册,直至翻遍,也未见到“陈簪”二字。她静静立在宗正寺门外,却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战栗攀上后背。
陈簪,彻底失踪了。
乔知遥站在冬日的寒风中,良久未动,还是寺前的门房不耐烦地赶人,她才收起手中那份因手中冷汗而轻微卷起的旧属名单,转身缓缓离开。
自未时起,便有雨淅淅沥沥,一直未曾停歇。
乔知遥伏案沉思到子时,终是将桌上笔砚一收,略作梳洗入眠。
许是白日查访无果,又或许是近日挂念颇多,梦境竟来得比往常快些。
乔知遥梦见旧时乔家府邸,那株杏树仍枝繁叶茂,杏花开得正盛,父亲一身朝服归来,袍角带雨。母亲正自厨房端出一碗热汤,唤自己过去。兄长正在院中舞刀弄枪,看见父亲归来,笑着迎了上去。
梦里,她仍是年幼的模样,提着裙角慢慢走向父母与兄长,父亲伸手来牵她,掌心粗厚却温暖。那一刹,炉火炽热,汤香氤氲,家中欢声笑语。
可下一瞬,那炉火陡然熄灭,汤盏倾覆,她听见压抑的抽泣声。父亲的背影消失于风雨中,母亲流泪不止,倚着门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兄长不知所踪。
乔知遥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她猛地惊醒,心跳如鼓,额间冷汗淋漓。
窗外的雨还在下。
乔知遥披上外衣,取出床岸边那本读过许多次的旧书。她最常用这种方式解压,在夜雨中,读着旧书,藉此压下心中那些无法平息的波澜。
纸页翻动间,乔知遥听见雨点落在屋檐的声响,似从年幼起,便一刻不停地下到了如今。
灯火摇曳,雨声如织。
乔知遥翻着书页,渐渐平稳了心绪。
今日无功而返并不会让她止步,这恰恰说明,这条线被人从局中一隅抽去,而她可以顺着线的更深处去寻。
局,还远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