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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岁暮初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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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靖川看见乔知遥来了后,十分高兴,当即吩咐家中下人备饭,还特别叮嘱厨房:“多做几道阿遥爱吃的,特别是糖醋鱼,今儿是她重回雍都后头一次来咱家,用心些。”

下人应声去了,等转过身时,忍不住悄悄笑了一句:“老爷比小姐还紧张乔小姐呢。”

有人笑着附和:“哪次老爷吩咐得这么细的,连糖醋鱼都点名了。”

厨房里顿时笑声轻起,烟火气从灶火边升起,一点点洇进整个时家的夜色中。

天色将晚,饭桌已备好。菜色琳琅,有家常的糯米藕、麻香鸭、姜汁炒虾,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羊排汤,汤清肉酥,香气扑鼻。桌中央则摆着一道色泽明亮的糖醋鱼,外酥里嫩,酸甜交融,是时靖川特意交代要做的。

热气蒸腾间,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暖洋洋的人间烟火气。

乔知遥落座时,才发觉来雍都后的一个多月,已许久不曾有过这种被人等待着开饭的感觉。

饭桌上,时岚左张右望,问时靖川:“咦?娘呢?怎么不在?”

“你娘去外地义诊了。”时靖川说着,替乔知遥夹了一筷糖醋鱼,“那边出了一桩传染病,她非说要留两日照看完才肯回来。”

时岚撇撇嘴,转头看乔知遥,颇为惋惜:“唉,可惜了。你吃不上我娘烧的桂花糯米小圆子了,外头没有她做的香,糯不黏牙,还带淡淡桂花糖香。”

乔知遥闻言,眼中微动,轻声应道:“无妨,等伯母回来,日后自有口福。”

时岚一拍胸脯:“那是必须的。”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时岚兴致极高,说个不停,什么宫中趣闻,太医院趣事,连邻巷哪家又添了孙子都能说上几句,满桌都是她的声音。

时靖川也难得放松了几分,连连举杯,喝得眉开眼笑。

可乔知遥却看得出,她这位自小就不怎么擅长掩饰情绪的好友,眼底藏着细微的不安。

时岚笑得很用力,语速比平常快些,说话间总忍不住瞥她一眼,仿佛要确认她的神情有没有松动,是否真的放下了南巷旧院里那场惊魂。

乔知遥垂下眼,默默挟了一筷糖醋鱼,没有戳破。

她知道,时岚只是想让她忘记惊魂未定的下午,好生吃一顿安稳的饭。

她不说破,只默默接住这份用心,在心底一点点松开了某种紧绷许久的情绪。

也正因如此,这一刻饭桌的热气腾腾,人声嘈杂,于乔知遥而言,竟像久违地,回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等到酒过三巡,时靖川脸上已有了些微红,话也多了。

时靖川指着乔知遥,眼神迷离却满是怅惘,“你爹……乔昶,是个好人啊。”

他说着,轻叹一声,望着杯盏,仿佛那些往事就浮在杯中。

“他那时在礼部做尚书,最念寒门子弟的艰难。我记得有一回,他硬是拉着我一起去了太学门口,说是有个学生,父母早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身子骨也不好,让我顺便给把个脉。”

时靖川一边说,一边摇头轻叹,仿佛还能想起那天的情景。

“我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结果那天他拎着一封荐书,站在掌学官门前,非要亲自劝上一劝。你说,一个堂堂礼部尚书,朝中重臣,偏偏为了个寒门子弟低声下气,那场面……”

时靖川顿了顿,举杯饮尽,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现在想起来,还真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出来的事。”

时靖川摇了摇头,酒意朦胧,絮絮叨叨地接着念叨起来:“乔予安那孩子也好,年少有为,十七岁就在南疆立了军功,官拜正六品守备。我那时就说,他早晚能独当一面、领兵入京……”

“还有你娘,卢清颂,京中谁人不知的才女?文章一出满座皆惊,我头回听她讲诗,愣是一个时辰没眨眼,温婉端方,贤德聪慧……若她还在朝中女学,多少小姑娘能受益啊……”

“你们一家子,都是……”

时靖川说到这,眼眶微红,似是酒醉,似是情动,喃喃一句,“该受尊敬的人。”

“爹!”

时岚见势不对,赶紧捂住他嘴巴,一边尴尬地朝乔知遥摆手道歉,“对不起啊,阿遥,我爹他醉了,他真醉了,不是故意提你伤心事的……”

乔知遥怔了一下,摇头,手指轻轻扣住袖口,轻声道:“没事。”

时岚眼见她爹越说越多,赶紧上前半扶半拖地拽人,一边小声嘀咕:“行啦行啦,您这喝两杯就开始忆当年,回头要是哪天真收了个女婿,他要听见您这劲儿,八成吓得都不敢上门了!”

“我还有话——阿遥小时候还——哎你轻点……”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炭炉中汤锅咕嘟翻滚的声音。

乔知遥静坐于桌边,望着眼前这桌热腾腾的饭菜,也望着那对父女拌嘴的身影渐渐远去,心神微微一动。

那一刻,父亲的身影无声地浮现在脑海深处。

昔年乔昶也常像时靖川那般,反复叮嘱她按时就寝,莫要夜深还执笔不休。

她面上虽依旧沉稳,点头应着,未曾发一言,心底却暗自腹诽这古板的教诲——觉得父亲总是多事,太过谨慎。

然而,直至如今,再也听不到那样的唠叨时,她才渐渐明白,那些琐碎而反复的关切之中,藏着多么沉默而深重的爱。

乔知遥垂下眼眸,默默为自己夹了一筷糖醋鱼,动作很轻,却像给心头重新添上了一点重量与热度。

不知是因为那份温情未断,还是时家饭菜太暖,乔知遥心里腾起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这不仅是为了乔家的冤屈,更是为了那些仍在等她,仍然关心她,珍重她的人们。让他们知道,她依旧安然无恙,活得坚定而从容。

饭前时父便已安排下人收拾屋子,又特意为乔知遥备下内院西厢的小房间。房间虽不大,却整洁清静,窗外是半枝临窗的梅树,开着零星两朵。

乔知遥洗漱后坐在床边,终于有空取出母亲数日前寄来的书信。

她那几日忙着翻卷查案,一直未曾拆封。此刻坐在灯下,揭开封蜡,纸页上那一行娟秀的字迹跳入眼中:

“遥儿启,

见字如晤,知你近日多事,我与你舅母无甚可帮,只盼你身安心稳,莫再劳苦……”

“眼下已入寒冬,离你生辰不过数日,我本想亲自入雍都为你备一双靴子,奈舟车劳顿终究未能成行。”

“去岁今日你仍在南地,虽境况艰难,然你我尚在一处,为娘还能亲手替你缝一身新衣,煮一碗长寿面,陪你安稳过个生辰,已然是苦中一乐……

“如今你远在雍都,纵有千般挂念,却也隔山隔水,唯有遥寄此信,盼你照顾好自己。你已能执笔史册,定是你爹最欣慰的事。”

“予安……仍无音讯。卢家近来又托人寻访,还是一无所获。前月那位在江南算命极准的老先生说,他仍在人世,只是潜伏于尘世之间,命格虽危,却未绝。你若有心,见机而行,切莫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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