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起身,在案边踱了几步,扫视着旁边堆积的其他卷宗副录,沉声道:“这份卷宗的写法极不寻常,极有可能掩藏着某种秘密。这种伪装成病例的方式,正是最容易混淆视听的方法之一。”
“先查清楚这则病例是给谁立的,”乔知遥低声道,语气缓而坚定,“再查那位医官,在那个时间段里究竟接触了什么人。”
乔知遥语气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扣了下案几边角,像是以此提醒自己保持冷静:“若那位医官是代写,他未必知晓内容真意。但若是他本人落笔,那么必然会留下某些痕迹。”
两人沉默片刻后,时岚轻轻笑了笑,打趣道:“这几份卷宗里,还真藏着不少奇怪东西,不过现在我们光猜也没用,阿遥,别总是这么紧绷着,事情慢慢查,总会有头绪的,急不来,别把自己累坏了。”
时岚轻轻的眨了下左眼,露出一抹俏皮的笑:“更何况别忘了,你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一直都在。”
乔知遥眸中寒意稍减,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纸角,轻声应了声“嗯”。
今天实录馆里人手紧张,忙碌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难得。
乔知遥桌上的卷宗堆得越来越高,每份案卷都需要细细核对,生怕漏掉哪处蛛丝马迹。她眉头紧锁,手指不停地翻动着书页,显然没法按时收工。
时岚也没走,主动留了下来,帮着乔知遥一起整理案卷,时不时用那些在太医院遇见的奇葩医官和病人趣事逗她笑。乔知遥原本因调阅通知和异卷谜团紧绷的心,也因时岚的话语隐隐松弛。
正当两人埋头忙碌时,几名实录馆的年轻吏员边走边皱着眉头,看着时岚低声议论:“这姑娘又不是实录馆的人,怎么老是这么堂而皇之地混在这儿?”
时岚闻声侧目,原本柔散的神情一下收敛,眼尾轻挑,笑意浅浅却不肯后退半步。
“太医院誊录副卷,本就需送至实录馆入册。”时岚一步上前,扬手亮出太医院的签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持的是医署亲批的公文,不劳诸位在这挑眉竖眼。”
语罢时岚还不忘冷笑一声,斜睨着那几名多嘴的吏员:“倒是你们,闲言碎语倒挺快,手头活也能做得这般利落吗?史册谁写不要紧,可别将自己的名字写进错处去。”
说罢,时岚眉梢一挑,懒懒地掸了掸袖子,神情漫不经心,仿佛方才不过随口一讽,无意多言。可眼角微挑间,却隐隐浮着几分得意之色。
那副模样,像极了被扰了午憩的小猫——表面懒散,实则张牙舞爪,谁敢再近一步,便要落爪。
那几人原本还想回上一句嘴,话未出口,便对上时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时岚眼里没有丝毫柔色,只透出冷冷讽意,照见人心虚妄。
其中一人讪笑着想打圆场,还未开口,时岚已经不疾不徐地接了一句:“若真要分个轻重缓急,我这几页纸,倒比你们那点唇舌值钱得多。
那几人面色霎时僵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谁也不敢再吭声。半晌,只得灰溜溜地低头退了出去,连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
时岚数落完人后,像是还意犹未尽般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看向乔知遥,那神情像是迫不及待想听夸奖的小孩,又偏要板着脸假装不屑,眼尾却藏不住扬起的喜色。
乔知遥看着她,眼中悄然浮起一抹淡淡的暖意。
她知道,时岚今日这一通数落,不是单纯为自己。那几人平日里闲言碎语惯了,尤其爱拿些“来历不正”“不得章法”的话在背后嚼舌,乔知遥自觉于理无亏,向来懒得理会。
而时岚虽嘴皮子利落,却也鲜少动真火。可乔知遥心里明白,这口气,时岚早就憋了许久。若非自己屡屡拦着,怕是这场“清算”早已到来。
今日终于说出口了,时岚说得畅快,乔知遥听得安然,仿佛一口长久积压的闷气终于得以透出,乔知遥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也并非全然不在意。
乔知遥敛下眼神,淡淡收起案卷,声音轻缓如常:“走吧,该回去了。”
“好,这就走。”时岚立刻应声,语气轻快,像是憋了许久,终于盼到放风的小兽。
两人收拾案卷,携着那份异卷,缓缓走出实录馆。
暮色低垂,灯火初上,天边残霞如染,长街巷道皆泛起一层柔柔的红晕,仿佛为这回家的路上铺洒了一抹温柔的余晖。
归途中,时岚说个不停,从馆中琐事讲到药案奇闻,时而故作惊悚,时而夸张模仿,引得乔知遥不时低笑出声。
乔知遥虽仍寡言,却听得专注,唇角挂着淡淡弧度,眉眼间的疲意也悄然淡去。
欢声笑语中,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回南巷旧院,庭前街上灯火轻晃,照亮了她们携行的背影。
推门入屋的瞬间,乔知遥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似乎近几日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消散稍许。
当门扉缓缓关上后,乔知遥转身的那一刻,便直觉屋内似乎有些不对劲。
乔知遥的眼神骤然一凝,笑意瞬间收敛,眉宇间多了几分警觉与凝重。
屋内静谧异常,连风声似乎都沉寂下来,唯有灯影在墙上轻轻摇曳,带着一种幽暗的气息。
乔知遥目光扫过全屋,最后在书案定格。案头静静躺着一张纸,并无署名,墨迹虽已干,却锋锐刺眼。
乔知遥轻轻蹲下身,手指稳稳地捏起那张纸,指尖感受到纸面粗糙的纹理。
上头寥寥数语,却字字沉沉如铁钩般刺入心底:
“此路不归,若再多踏一步,你将难逃厄难。”
这简单的一行字,却如一把冷刃,割裂了室内的平静,直刺她的心头。
那墨迹的锋芒,带着无形的威胁与逼迫,仿佛隐隐有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盯视,冷冷地传递着危险的讯号。
晚霞尚未散尽,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柔和的余晖。忽然,风起云涌,乌云迅速聚拢,渐渐遮蔽了那一抹余晖,天色骤然暗淡下来。
沉重的云层如墨般压顶,天地间的光线被吞噬,凝结成一片压抑的阴影,仿佛在等待着那场必至的暴雨倾泻。
天地俱静,远处偶有犬吠传来,似是隐隐预警。
夜色尚未完全暗沉,而风雨却已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