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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并笔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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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刚歇,雍都天光未清,诰录署内的灯却已点亮。

乔知遥一早入馆,坐在南阁案前,指尖仍有昨日残留的纸感。今日所调之卷,为“西防银账”相关文书延录,所涉年份、调令乃至官印之制与昨日极近,却又不尽相同。

这已是她第五次翻阅相关档目。越是熟悉,越能察觉其中细微的偏差。

这份卷宗封签无异,署“熙六年秋后补录”,然落款盖章处却比前几份版本模糊些许,字迹也显轻浮。她提笔欲注,却又觉不妥,便停下。

乔知遥心中正默默对照依据,耳畔忽染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女吏报:“外署有人送卷。”

她未在意,继续对照笔录位置。不多时,吏人回转,低声禀道:“乔协修,有人送来民间抄录一卷,说需与你当面交接。”

乔知遥抬眸,语气不动声色:“哪一位?”

诰录署虽归枢密府内阁录事,但部分文书涉及旧案、外案或民间存录,亦可由外署送卷人呈交比对,只须署明来意、面交协修者即属合法。乔知遥近日已有评注入档,位阶虽不高,却已在系统内显露“判断笔者”身份,因此吏人并未阻拦。

那吏人笑了笑,道:“是一位姑娘,自称与你是旧识。”

话音未落,外廊处已有人轻声笑道:“怎么几年不见,乔大协修便不认人了?”

那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乔知遥猛地转身,只见廊下立着一人,一身浅青短裳、衣袂微扬,眉眼未变,却比从前沉静——

是时岚。

时岚站在雪后初晴的天光里,肩头还带着点未化的霜气,手里握着一卷封袋,眼中笑意盈盈,似乎连风都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带着她的欢喜向乔知遥扑面而来。

那一刻,乔知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上元节,也是雪后晴日,也是她走出院门时看到了那道熟悉身影。

那年乔知遥十三,雪下了一整周,上元节却意外放晴。街上灯楼搭得极高,纸伞花灯随风转动。

乔知遥刚从学馆中抄完一册典稿,回家不过小坐片刻,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飞踏声。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时岚整个人扑进来,雪还未抖净,就嚷着:“阿遥你还不快出来!西坊那边的灯楼都点上了!我们要抢最上面的位置!”

乔知遥一时未动,袖中还卷着刚收的文册。时岚却像风一样扑过来,边抓起她的手,边将她拽着往外走,嬉笑道:“你再不出来,脑袋都要变成馆课讲义了!”

乔知遥已记不清那年到底登了几级楼,只记得灯火在远处一片一片亮起,烟花从坊巷背后照亮半边天。

而她站在顶端,呼吸间满是雪后的清甜甘洌,时岚手里一边抓着桂花糕往她手里塞,一边笑着问她:“怎么样,我就说这里看烟火好看吧?”

乔知遥已经不太记得当时自己回答了什么,却一直记得——

烟火千重时,她们并肩站在最高处,有人笑着陪她看完了万家灯火。

乔知遥和时岚是在女子学馆相识的。那时乔知遥因家学渊源,课课名列前茅;而时岚虽记性不差、读书极快,却常因不依讲义作答,被夫子念名于榜末。

不是时岚不会,而是她总喜欢另起一说。题上写着“祭礼所本”,她就问:“何以子为父过?”

讲义让背“君子慎言行”,她却反问:“慎言,是不能言,还是不敢言?”

她的答卷,总让夫子皱眉,评语上写着:“答法异流,不合章理。”

时岚不爱照本背文,也不喜仿写训条。别人一字一句依课本,她却喜欢把字拆开,用医家的法子理解音形:

比如把“慎”字分成“心”和“真”,说是“心中须真,言才慎”,还举例说医者诊脉时若藏心虚伪,药再准也无益,惹得夫子当堂敲案,说她“以方术乱经义”。

于是她常落榜末,成了台上唤名时最后才喊出的名字,时岚却从未为此沮丧。她只说:“我不怕写得错,也不怕夫子的训斥,我怕的是被死板的规矩关住了嘴,失了自己的声音。”

时岚出身医家,父亲为太医院副院正,母亲则行走各地义诊。母亲送她来学馆时只说了一句:“会写方的人,方能开得出不被误解的药。”

于是时岚背诵《本草》之余,也要抄诰写章,但她抄得极慢,总把字写到药材旁做小注。夫子几次罚她抄规,她就把规条拆分成诊脉口诀,抄完自己还能背出方子,被夫子当场抓住,又是一顿责令重写。

那一回,夫子规定全班清晨之前抄满三十页。时岚抄到一半睡着,醒来时天快亮了。她神色未慌,却拿着那半本薄册坐到暖廊里,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乔知遥路过,看见她指尖因为熬夜冻得发红,便一句话也没说,坐下替她把剩余的行文一笔笔补齐。

天亮时,册子终于写满三十页,前半字迹是时岚的清瘦笔锋,后半是乔知遥的端正小楷。那天夫子翻到后页,沉默片刻,只淡淡道:“下次抄慢些,也无妨。”

也是那年学馆春课的观文课上,乔知遥第一次登台诵书。台下同窗窃窃私语,她握书卷的手心冒汗。

念到一半时喉头发紧,发觉自己声音要抖,就看见时岚在人群后排举起一块包着油纸的桂花糕,冲她眨眼,朝她嘴型比了句“念完归我”。乔知遥忽而心稳了,下半篇念得字字分明。

两人一同熬过学馆的冬日,赏过春日的漫天花开,避过夏日骤下的雨,也吹过秋日渐凉的风。

雪夜被罚抄的灯下,乔知遥替时岚写方字;春日乔知遥偷把诗句贴在礼义课册里,是时岚提笔改韵,让诗行不落俗套。

她们肩并肩写完一卷卷练习册,也肩并肩被夫子罚过站在廊下,少女不知忧愁,以为这般美好的日子会永远持续。

直到乔知遥十四岁那年的冬末,乔家事变。

那年风声初紧,雍都暗流初涌,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众人皆以为不过是些微小的官吏调动。

只有她们知道,不对劲的苗头,始于乔家那年迟迟未送达的诰录,像一道无声的裂缝,悄悄撕开了平静的假象。

乔知遥在深夜收拾学馆里的东西,把旧纸册一页页拆开,按年份叠整、按字迹封好,连同她父亲留的笔砚一起包进箱中。只有最后那本空白册,她迟迟没有放进去。

乔知遥想了很久才走到时岚面前。

她知道那句话一出口,她们之间会断开。

可乔知遥还是说了:“这是乔家的事,你别卷进来。”

时岚没有回她话。只是走过去,从书案抽屉最下层拿出一封她早就写好却从未交出的纸方。

“这是药方。”时岚说。

乔知遥怔住。

“你若哪天孤笔无援,拆开。”时岚把那纸递给她,声音很轻,却极稳,“字在药里。你也可以把它当作是我在你身边。”

乔知遥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却像接过了一句不能拆开的诺言。

乔知遥后来走得极快,连句告别也没留下。她怕说得再多,就再也走不动。

而那纸方,她始终没拆。不是忘了,是怕自己一拆,就没资格再独自承受。

直到今日,时岚再一次站在她面前,肩头未尽的霜气像带着那年冬夜的味道,手中卷袋替换了当年那包桂花糕,只是眉眼中多了她从未见过的沉静。

乔知遥忽然想起那年她让时岚离开时说的“你别卷进来”。

可时岚也许从不打算听她的这句话。

既然不能在案前帮阿遥执笔,她便选择守在案外;阿遥撑不住时,她便会伸手,替阿遥接过那支笔。

时岚从不愿做看热闹的旁人,更不会做说风凉话的旧识。

她只是一直在,等阿遥愿意回身,等阿遥愿意承认,有些事,不该只一个人做完。

乔知遥心头一动,从记忆深处抽出神来。

她抬眼,天光清寒,檐下雪未融,时岚正一步步朝她走来。脚步不快,却像从自己不肯回头的那三年里,一直走到了此刻。

时岚眼里藏着旧时的光,又添了些乔知遥未曾见过的沉静与笃定。

时岚走得很稳,语调轻巧,却不掩真意:“我记得你小时候抄书抄得比谁都快,如今可还记得我抄得比你准?”

乔知遥喉头微紧,半晌才道:“……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时岚答得干脆。

时岚将那卷轻轻放在案上,目光与乔知遥交汇,眼神却比那句轻笑认真许多:“这东西,我信不过旁人,只能交给你。”

时岚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三年前你让我避开乔家的事,如今该换我问一句——你,真打算独自翻完这场旧账?”

乔知遥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不是你该卷进来的。”

时岚却摇了摇头,指尖轻敲那封卷袋,语气平静:“可你已经走得太深。你不写那评注还好,你一写,事情就不会只关你一个人。”

时岚看着乔知遥,唇边笑意淡了些:“你知道这封卷最后会落到谁案上吗?会在谁手里再被翻一次吗?”

乔知遥淡淡回道:“梁秉昭。”

时岚眯起眼睛,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点头:“他是我父亲的旧识。你落下那句评注的当晚,他就派人来找我,想知道这位乔协修是不是乔昶的女儿。”

乔知遥手指轻轻扣了扣袖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早就知道?”

时岚语气很淡,却像压了许久才说出,“我早就知道你在诰录署。”

乔知遥眉眼微垂,睫羽轻掠过眼底那一丝迟疑:“那你为何——”

话音未落,乔知遥却倏地顿住,像是骤然察觉到什么,唇边的线条微不可察地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追问本就缺乏立场——

当年,是她把人推开;这三年,是时岚被迫在门外徘徊。

“为何一直没来?”时岚望着她,眼中没有责备,只有克制,“因为你从未告诉我,你已经回来了。”

时岚顿了顿,嗓音低下去:“而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问。”

时岚说完这句话便垂下眼,像是自嘲:“我不是不想来。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不想我来。”

“你不说,我便等。”

“你若不回头,那就当我一直站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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