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莱尔站在谢家厅堂后的院落里，他撑着树身躲在树荫下，晴空中浮着几点白云，微风徐徐，天朗日舒，不过他不喜欢。

戚酆看过黄历，说今日宜安葬。

去义庄的路上，莱尔左看右看很想调动一下气氛，但离尘和戚酆实在是太过沉默，连他都快被这两个人的情绪感染了。

莱尔帮着挖土，装棺。棺材是受过谢家照顾的人帮着准备的，莱尔雇了几个人，帮忙把棺材搬到了义庄，用的不是什么上好的木头，样式也很简单。莱尔起得早，又去镇上多买了一具，虽然根本不认识戚汝，但戚酆是他的朋友，让朋友的师傅随便裹张草席下葬总是不好的。

不过，他本来是想多买两具作床来着……

莱尔帮忙搬着尸体进棺材的时候，目光幽幽的看着黑漆漆的棺材，又看了眼手中的谢家不知是谁的尸体。唉，不行，不能和离尘的家人抢地方睡。

戚酆听见他悠悠的叹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不过他想不到莱尔是为不能睡棺材惋惜，还以为他也为这些死于非命的尸体叹息，就试着踮起脚尖拍了拍莱尔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

莱尔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眼神还在往棺材里飘：“嗯，我没事。”

他以后肯定能拥有一具自己的棺材躺进去睡觉的。

到戚汝了，戚酆用白布沾了水，跪在棺椁前将戚汝的手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他没舍得穿莱尔为他新买来的白青色衣袍，征得离尘同意后在谢家找了身能穿的黑衣黑裤，能穿干净的衣服，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戚酆抓着师傅的手不知看了多久，腿都跪得麻木了，他都没有起身，就那么愣愣的弯腰跪在戚汝的棺椁旁，无声的红了眼眶。

离尘站在不远处，正闭目诵梵音。莱尔蹲下身，揉了揉戚酆的头发：“好啦，我们该送他走了。”

“……我知道，但是，我，我……”

戚酆揪着心口的衣服，脸拧巴成了一团，“可我不想让他走啊……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师傅了，我这里就好疼好疼。”

莱尔抿着嘴，无奈的晃了晃脑袋，他抬起戚酆的脸，将他被泪水打湿拧成一股一股的头发扒开，伸手想用袖子擦干净戚酆的脸，但被戚酆下意识躲开了。

戚酆吸了吸鼻子：“别弄脏你的衣服，我，我没事。”

莱尔学着昨天离尘那样敲了敲戚酆的额头：“别难过了。”

他无法理解戚酆的感情，却不想让他继续哭了。

“生死有命，节哀。”

离尘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又宁静，只是比平日低上一分，慢上一分。

“砰”

一声闷响。

原来是戚酆的包袱不知何时松了，那只造型诡异的铜铃掉在了地上，金柄上有一处地方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银色内里来。

戚酆急忙捡起了铜铃，小心翼翼的擦干净上面的泥土，他一手捧着铜铃，一手握着戚汝干枯的手指，哭声慢慢止了：“师傅……说起来你肯定是因为没钱做个金手柄才用的银，还好面子的在外面涂了层金漆……没想到却阴差阳错的救了我一命。”

“师傅，您肯定在天上看着我，保佑着我。我这没用的徒弟，一定会用尽全力为您报仇的，即使殒命也在所不惜。”

戚酆咬着牙，复仇的决心字字泣血，他用额心抵上了戚汝僵硬冰冷的手指，然后缓慢的将戚汝的手放回棺材里，将铜铃从新放回包袱收好，在棺外跪好，认真的磕了三个头。

戚酆攥紧了手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棺材里的人，见莱尔与离尘抬起棺盖，他咬着牙不想出声，可在棺盖合上的那一刻，戚汝彻底消失在黑暗里的瞬间，他还是没能忍住，悲恸出声。

戚酆在人生中遇见的第一束光，熄灭了。

不过戚酆拒绝了他人帮扶的好意，他撑着棺椁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即使腿麻木酸胀，可他扣紧了棺材的边沿，努力没让自己跌坐回去，他还要复仇，他不能倒下。

三人一起将这最后一具棺材入土埋葬，离尘在旁边低声诵梵音，希望这些黄土下的人，能早日放下执念，转世轮回。

莱尔凑近听了一会儿，虽然听不懂，但这道低低的声音，很让人平静。

……

莱尔提议午饭去县里好好吃一顿，毕竟他们做了一上午的体力活，晚上可能还要打架。

莱尔本来觉得戚酆现在这个状态可能会吃不下，没想到戚酆埋头扒饭十分努力，他想要努力长高，变强，为戚汝报仇。

莱尔悄悄问离尘：“我一直以为你们人在悲伤的情绪里是吃不下饭的，他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

离尘看了一眼莱尔，解释道：“除了悲伤，他心中有恨。”

“恨，嗯……是恨杀了戚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