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谢霖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自己从前太过任性，只看到了他的严厉，却忽视了他严厉背后，或许也藏着不擅表达的关心。

这个认知让谢迢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个不堪的身世秘密，想到谢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真相，却还在为他这个“冒牌弟弟”操心。

这份愧疚几乎要把谢迢淹没了。

他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味同嚼蜡。

谢霖的话不多，偶尔问一两句工作上的事，谢迢都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

这顿气氛微妙的晚餐结束后，夜色已深。

坐车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谢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思绪飘远。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前后，有段日子他特别怕黑，不敢一个人睡。

谢霖那时已经上高中，学业繁忙，但还是会允许他抱着小枕头钻进自己被窝。

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谢霖身上有干净的皂角香，还有少年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缩在哥哥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就觉得无比安心，再可怕的黑暗也不怕了。

等他长大了，谢霖越来越忙，也越来越不苟言笑，看他的眼神总是冰冷疏离的。

那种毫无隔阂的依赖和温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车子驶入谢宅，下车时，夜风带着寒意。

谢迢看着走在前面的谢霖挺拔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在踏进大门时，低声开口呼唤了一声。

“哥。”

谢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谢迢攥了攥手指，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夜风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他笨拙的试探道：

“今晚……我能跟你睡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脸上腾地发热。他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太幼稚了！谢霖肯定会觉得他莫名其妙，甚至会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的离开。

谢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谢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廊下的灯光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看到了谢迢脸上的窘迫、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渴求。

谢霖的心，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斥责他的胡闹，在片刻的沉默后，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应出一个音节。

“嗯。”

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谢迢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回去，随即又被一种更汹涌的，混杂着酸涩和暖意的情绪笼罩着。

浴室里水汽氤氲，谢迢站在花洒下面，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纷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提出那种要求，或许，只是在今晚谢霖反常的温柔攻势下，让他也产生了一种没由来的冲动。

他穿着睡衣，磨磨蹭蹭地走到谢霖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他轻轻推开门，谢霖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听到声音，他抬眼看来，目光在谢迢湿漉漉的头发和略显局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先去把吹干头发。”他指了指浴室方向。

谢迢“哦”了一声，转身回去吹头发。

再回来时，谢霖已经放下了文件和眼镜，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谢迢站在床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这张床他小时候经常蹭，但时隔多年，感觉已然不同。

谢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足够的位置，然后掀开了自己这边的被子，动作自然。

谢迢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另一边躺下，尽量靠外，身体绷得有些紧。

被子带着谢霖身上的温度和那股熟悉的清冽冷淡的气息，将他包裹住。

灯被关掉，房间陷入黑暗。

寂静放大了彼此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谢迢一动不敢动，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身旁传来的温度和存在感，让他心跳莫名有些快。

他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真是蠢透了，现在尴尬得要命。

忽然，他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谢霖似乎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试探和一点点生疏，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只是停留了片刻，又顺着发际线，很轻地捋了一下他半干的额发。

动作算不上多温柔，甚至有点僵硬，但其中却蕴含着安抚的意味，让谢迢瞬间僵住，鼻子猛地一酸。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哽咽。

只是在那只手离开时，他悄悄地往谢霖的方向，微微缩了缩。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谢霖叹了口气，然后，那只手又伸了过来，这次不是摸头发，而是隔着被子，在他肩膀上安抚似地轻轻拍了两下。

一下，两下。

像很多年前，哄那个怕黑不敢睡的小孩。

谢迢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他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朝着那温暖的气息来源，又靠近了一点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谢迢在逐渐平稳的呼吸中，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谢霖永远都不知道就好了。

这样就能一直做他的哥哥，只做他一个人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