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听在谢霖耳中,却异常清晰。
“你不是我哥。”
谢霖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一下,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谢迢眼神涣散,眉头紧皱,满脸都是醉酒的不适,还有一种孩子气的一般不讲道理的抗拒和委屈。
谢霖的眼神沉了沉,像吸纳物质的深渊。
他没再停留,只是抱着他,步伐稳健地朝门外走去,对着身后噤若寒蝉的谢舜羽二人说道:“账结过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车子缓缓驶向谢宅。
后座上,谢迢歪倒在一边,似乎很难受,不安地扭动着,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但哼哼唧唧的没吐出一个字。
谢霖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目光沉静而深邃。
车子驶入谢宅庭院,灯光照亮谢迢昏睡的侧脸。
谢霖停好车,再次将他抱起,走向屋内。
少年一点都不安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只不服管教的猫,扒拉着他的衣领。
到最后,谢霖忍无可忍,快步走上二楼,把人扔到了床上。
谢迢感觉自己像被丢到了一个冰凉凉的面团里,很软和,味道很好闻。
只是有点冷。
谢霖捂着脸,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目光瞥见床上的人磨磨蹭蹭,最后钻进了被窝里,蜷成一团。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发现自己扔错地方了。
这里是他的房间。
谢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情,将袖子卷到手臂。
“谢迢,回自己房间睡!”他将被子掀开,拎起床上的人。
谢迢呜咽了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牛劲,一把将被子又拽了回去。
他鼻音浓重,哼哼唧唧得也没说出一句话。
酒气混着火锅底料的味道就这么钻进了被子里。
太糟糕了。
谢霖头顶的青筋直跳,尤其是对他这种洁癖症患者,此时此刻恨不得把少年丢进洗衣机里涮一涮。
但他知道喝醉了的谢迢有多难缠,于是他越过床尾,径直将窗户关上,拉上白帘。
谢霖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物,准备去隔壁的书房将就一晚。
关上门前,他转身朝床上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间,他就愣住了。
谢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里钻出来,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那双眼朦胧的睁着,水光盈盈。
他又哭了,眼泪不值钱的掉。
谢霖被这个眼神看得一怔。
谢迢从被子里挣扎出来,伸出双臂,泫然欲泣地望着他。
嘴里好像在说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
看口型,应该是“抱抱”。
谢霖有些恍惚,从少年上了初中以后,他很少再做过这种举动。
那时候他刚接管公司不久,除了学校的课业以外,放学后还要去公司学习,总是很晚回家。
谢迢每次都在客厅等他,大厅的灯光一亮,他就会迷迷糊糊的醒来,朝着门口的谢霖做这个动作。
每次,都是他把小孩抱回房间的。
直到某天,谢老爷子找他,开门见山的说道:“小霖,你对迢迢太好了,这样会害了他。”
谢霖不明白,喜欢的东西就应该爱护,就应该捧在手心里。
但谢迢是个人,不是物品。
“谢迢少爷还是最喜欢大少爷的,只有您的话他才听。”谢宅的佣人们这么说。
谢霖终于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
他把谢迢保护的太好了,小孩从不在学校里交朋友,因为谢霖的保护,没有人敢对他说一句重话。
他就想老宅里养着的一只珍珠鸟,关在名为“保护”的笼子里。
谢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不在了,谢迢该怎么办?
这样一个生活在乌托邦里的小孩,该怎么活下去呢?
谢霖的母亲赵月妍有先天性的遗传病,根据医生的描述,这种遗传病延续到后代的几率有将近百分之八十。
他出生时母亲就已经病入膏肓了,她去世时,仅仅只有三十岁。
谢霖给自己的计划里,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谢家的产业,谢远山留给他的弟弟妹妹们,这些都需要提前安排。
只有对于谢迢,他迟迟没有决断。
在某个深夜里,他推开家门,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坐在了沙发旁,替谢迢盖上被子。
谢霖盯着他整整一晚上,终于下定了决心。
从那以后,他收回了所有对谢迢的溺爱,就像放飞了一只鸟,将他送进了森林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从此这只鸟儿不再仅仅只属于自己,也不能仅仅只属于自己。
谢迢一开始是抗拒的,也会抱着枕头站在他的房门前,哭唧唧地说,哥我想和你一起睡。
谢霖紧紧攥着拳,还是把小孩带进了房间里。
只是他借口公司很忙,在书房里睡了一晚。
这样的事情多了,谢迢见不到他,慢慢就学会了自娱自乐,后来在学校里,他也找到了同龄的玩伴。
谢霖收到的报告里,慢慢也变成了“谢迢少爷又翘课去电玩城了”、“谢迢少爷今天又出去了”、“少爷今天打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谢霖高兴不起来。
或许这就是老爷子说的问题,是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