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我在爹爹的剑心阁碰见了卫江,他的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行动自如,估计已经好了大半。
等他离了剑心阁我赶紧跟了上去。我凑过去问他:“去哪?”
“回竹舍。”
我接着道:“我与你一起,有话跟你说。”
他笑道:“好。”
一路无言,到了竹舍,我立马将那张纸拍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无情:“看看吧。白纸黑字,还有你的手印。从今往后,你卫江,与我平山剑派,再无瓜葛!赶紧收拾东西下山去吧。”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纸,仿佛看的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更无愤怒。半晌,他缓缓抬起眼,声音因久病而低哑,却字字清晰:“烧糊涂时按的,算不得数的。”
“怎么不算数?!” 我拔高了声音,“你自己亲手按的,还想抵赖不成!”
他忽然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调笑。他不再看我,只是进了里间,伸手在枕头下摸索着什么。片刻,他摸出一张同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纸被缓缓展开,推到我面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纸上的字迹,清峻有力,力透纸背,我认得,是他的笔迹。
立书人:卫江卫遥
下方,是两个并排的名字,以及…两个同样歪歪扭扭、墨迹淋漓的手印!其中一个,赫然是我的名字!那指印的形状…分明也是我的。
我心神剧震,难道说那日他在我睡着后起身拟了这份契书,还学着我的样子摁下了我的指印!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你伏在榻边睡着时,” 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地解释,“我拉着你的手…一起摁下了这份契书。”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心里,“既然烧糊涂时摁下的‘自愿请离书’作得数,那这‘与子偕老’的契书,自然也作得数。”
“卑鄙无赖。”我恼怒地骂他。
他不否认,看着我,眼底情绪翻涌。
我掌心用力攥起,苍白的手指捏住“自愿请离书”的纸角,目光却死死盯着他手中那张“死生契阔”的契书。
“交换?”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我。在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我不情不愿地将那张“脱离书”,递了过去。
他接过,看也没看,便当着我的面,将那轻飘飘的纸叠在一起放进自己的怀里。
而我下一刻,便用力地“嗤啦——!”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竹舍里格外刺耳。
契书在我指间,□□脆利落地撕成了碎片。细碎的纸屑如同冬日里最苍白的雪,纷纷扬扬,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所有试图斩断的、试图逃避的,都被这决绝又荒诞的一撕,重新拧成了更死结的乱麻。赶不走,杀不得…那沉重的宿命感如同冬日里融不化的积雪,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令我窒息。
我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让前世重演!
心底那点残存的不忍与爱意,在山门被屠的恐惧前,被死死摁了下去。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像一个陷入绝境的赌徒,疯狂地铺开所有可能的退路。
一手:揭露身份。我趁着下山的机会,乔装贿赂潜入州府衙门附近,试图从尘封的案牍库中窥探平山王旧案的秘档,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卷宗里只有“平山王谋逆,阖府尽诛”的冰冷记载,关于那个养在别苑的外生子,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二手:机关护山。我暗中联络山下技艺最精湛的鲁班门匠人,借口山门需要加固防御,秘密绘制平山地形图,在起居院落布下精巧又致命的连环机关陷阱,甚至要求挖通后山密道,方便逃生。图纸改了又改,要求苛刻到近乎刁钻。
匠人拿着丰厚的定金,眼神里却充满了不解和隐隐的不安:“姑娘,这…这是要防千军万马啊?”
三手:招兵买马。我偷偷典当了娘亲留给我的一支价值连城的翡翠簪子,又变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首饰。沉甸甸的银票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我找到山下名声最响却也最认钱不认人的“长风镖局”大镖头,以重金相诱,要求他们秘密训练一批精锐好手,随时听候调遣。
“钱不是问题,”大镖头道,“只是你们平山剑派都搞不定的人,我们就更不是对手了。”
四手:杀心暗藏。卫江独自练剑时,我曾潜伏在岩石后,手指几次按上剑柄,指尖冰凉,心跳如鼓。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可每一次,当杀意凝聚到顶点,前世他将匕首狠狠拧进心脏的画面便猛然撞入脑海,那决然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指痉挛。最终,只能颓然松开手,任由冰冷的剑刃滑落回剑鞘内。不到万不得已…我竟真的…下不了手。
四手准备,如同四张沉重的网,将我越缠越紧,无法找到更好的出路。揭露身份,成了我心中最迫切也看似最“温和”的选择。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将他的秘密,以一种无法辩驳的方式,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