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进度：深化中。融合协议：等待哈斯塔响应。观测继续。】

*

洛朗西娅·玛丽安娜跪在潮湿的礁石上，颤抖的手指抚过垂至胸前的发丝——那不再是记忆中的金色，而是如深海午夜般的靛蓝。

她跌跌撞撞爬到水边，借着倒影看见自己的眼睛：眼白占据了大半，瞳孔紧缩如针，虹膜褪成乳白，像被漂白的珍珠。

“不见了……”她喃喃自语，手指按着太阳穴，“他不见了……”

三途春千夜那种如影随形的疯狂低语，那些交易留下的精神印记，那些死亡带来的冰冷触感——全都消失了。

意识深处那片被污染的领域，此刻静默如真空。

“我成功了？”她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嘶哑的笑声，笑声在海风中破碎，“我把他驱逐了！我自己驱逐了他！”

狂喜如浪潮冲刷着她新生的躯壳。

她跪坐在水边，又哭又笑。

她以为这是胜利，是无数次死亡抗争换来的洁净。

她不知道，那“驱逐”不过是更高层次转化过程中的副作用，是旧人格碎片被格式化时连带擦除的数据残留。

狂喜褪去后，空虚如涨潮般涌来。

这里是哪里？

陌生的海岸线延伸至雾气深处，天空挂着两颗苍白的月亮。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海藻混合的腥气，远处传来从未听过的海鸟嘶鸣。

她身上穿着破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衣裙，口袋里空空如也，连一件能证明“洛朗西娅·玛丽安娜曾存在于某个世界”的物品都没有。

“我该做什么？”她对着海面低语，“我能做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海浪永无止境的喧哗。

于是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被海浪拍碎的泡沫。

*

伞喜的蓝眼睛，正是和玛丽安娜“联结”的证明。

因为她活得时间比身为“有特异能力的人类的玛丽安娜”长得多，所以她对玛丽安娜的影响是更明显的。

……比如玛丽安娜异化的眼瞳，和，她心底萌发出来的母性。

*

适应环境后不久，玛丽安娜就做了个梦。那是个美梦。她梦到了还未与她决裂的亲友，以及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照理说，那女孩的存在是个很诡秘的存在。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小女孩的来历，不由得产生不安。

她零星的警惕在小女孩的如花的笑靥中消散了。她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吗？为何她让她如此幸福？

但最让玛丽安娜心脏骤停的是女孩的脸——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甚至微蹙眉头的方式，都像极了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童年肖像。

“妮维娅……”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脑海，伴随着潮水般的、毫无来由的悸动，“洛朗西娅·妮维娅。”

她不知道这信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何如此确信。但胸腔中翻腾的情感是如此真实：急切的担忧，想要保护的冲动，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同族？血亲？

没有记忆佐证，没有逻辑支撑。但一种深植于本能——或者说，深植于这具被转化后的身体本能——的认知在呐喊：

这是你的孩子，你必须照顾她。

母性。

这个词跳进脑海时，她感到一阵荒谬的晕眩。她从未生育，甚至未曾长久地照顾过任何人。

在原先的世界，她是个幽灵般的共犯，是疯狂仪式的参与者，是不断死亡又复生的实验体。

母性？这与她何干？

可当她将女孩抱进临时找到的岩穴，用撕下的裙摆浸湿清水为她擦拭伤口时，当她生起小小的篝火，将烤熟的鱼肉撕成细条喂给半清醒的女孩时，当她听着女孩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妈妈”而忍不住收紧怀抱时——

某种沉睡的东西苏醒了。

不是记忆，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被写入这具身体内的族群本能，或许是转化过程中某段“程序”的意外激活，又或许只是极度孤独的灵魂在虚空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无论如何，她决定顺从这股冲动。

“吃吧，妮维娅。”她低声说，将又一勺鱼汤喂到女孩嘴边。

小口小口喝下鱼汤的女孩在玛丽安娜周围人的簇拥中，困惑而懵懂地问询：

“你是谁？”

这个问题让玛丽安娜停顿了很久。

篝火在她异化的瞳孔中跳动。

“我是玛丽安娜。”她最终说，省略了姓氏，因为那似乎已属于另一个世界，“我……我是你的家人。我会照顾你。”

她说得笨拙，语气却异常坚定。女孩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手，碰了碰玛丽安娜冰凉的手指。

“你的手好冷。”

“嗯，我天生就这样。”

这不算谎言。新身体的血温本就低于常人。

那夜，妮维娅在她怀中睡去，呼吸平稳。玛丽安娜靠着岩壁，望着穴外双月交汇的天空，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拍着女孩的背，动作生疏却轻柔。

梦境里的玛丽安娜越来越清醒。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何沦落至此，不知道这个世界隐藏着怎样的规则与危险。三途春千夜的“消失”带来的狂喜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庞大的迷惘。

但此刻，怀中孩子的体温是真实的。那微弱的、依赖的呼吸声是真实的。她心中这股汹涌的、想要守护、想要让某个弱小生命免于风雨的冲动——也是真实的。

“好吧，”她对着虚空，对着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观测者低语，“如果这是本能，是这具身体给我的指令……那我就顺从它。”

她低头，看着妮维娅熟睡的脸，用指尖极轻地拂开女孩额前的碎发。

“我会照顾你。”她重复道，这次声音更轻，却像某种誓言，“直到我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哄小孩的，即使知道了怎么回事，她也一定会继续照顾她。

直到她明白，为何真正意义上成为“海之幽灵”后，第一个浮出水面的欲望不是复仇，不是探索，不是回归，而是如此平凡、如此原始的——想要去爱。

岩穴外，潮声如永恒的摇篮曲。两颗月亮将银蓝与苍白的光洒在海面，也洒进穴内，照亮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蓝色身影。其中一个有着非人的白眼，正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笨拙地学习着如何成为一个“母亲”。

而在她意识的最深处，那片她以为已净化的虚空里，某个被更高意志标记为“可回收剧情道具”的存在，其实并未真正消失。

他只是被压缩、加密、暂存于底层协议中，等待合适的“剧情高潮”时刻，被重新提取、解压、投放——

但此刻，玛丽安娜还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怀中的孩子，在双月照耀下，哼起一首即兴的、无词的歌谣。

调子陌生又熟悉，仿佛来自深海，又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的、属于“人类玛丽安娜”的遥远午后。

爱抚着怀里的孩子，玛丽安娜的白眼凝视着篝火，眼底倒映着跃动的光，也倒映着某种连她自己都尚未理解的、温柔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