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敖丙点开页面，点了“退票”的选项。

看着提示成功的短信，敖丙感到一阵空虚，转手打开了与哪吒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发出的：“出发了吗？”

时间停留在18:00。

哪吒一直没有回。

敖丙转手熄灭了屏幕，抱着厚厚的一本被调侃为“蓝色生死恋”的课本，有些失落地走在深夜空荡荡的校园里。

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可以，他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学业中，以至于错过很多社交的机会。虽然每天都会和哪吒在网上聊几句，但他明显感觉到，哪吒在学校很受欢迎，陪伴自己的时间明显少了些，应该是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真好。

想到哪吒一切都好，敖丙不经意地扬起嘴角，加快脚步向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男寝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见惯了女生宿舍楼下一个个徘徊的身影，乍一瞧见有人等在男寝门口，即便沉静如敖丙，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结果那人似乎瞧见了敖丙，远远向他挥舞起手臂，激动地向他跑来。

哪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跑到了跟前，一把将他抱住，兴奋地说道：“你可算回来了，你们这儿的蚊子咬人可太狠了。”

“哪吒！”敖丙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找你，”哪吒接过他的书包和手里的书，“这么重，啧，好厚一本，难怪。”

“你不是和同学出去了？”

“哈哈，之前答应了他们，不去不好意思，”哪吒讪讪的，“结果上了高铁我就后悔了，正好经过你这，我直接下车了。”

胸口涌起一股暖意，敖丙眼睛亮亮的，问道：“那你的行李呢？”

“啊，”哪吒尴尬地别过脸，“临时起意，包还在车上呢，手机也没电了，幸好身上还有点零钱。”

怪不得一直没回消息。

不知道这个傻瓜在这等了多久。

敖丙叹息一声，“你怎么不直接进去？”

“我知道你这个点肯定没回来，”哪吒笑道，“我想等你回来。”

一阵烟火在脑海中炸开，照亮了他之前沉入的长夜，在同一时刻，天光穿破云层，洒下万丈光芒。

“七天呢，咱们去哪？”哪吒一把搂过他的肩膀。

“啊？可是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啥啊，”哪吒一脸兴奋地将他拉进宿舍大门，“赶紧收拾收拾，现在就出发！”

烈焰终于止息。

敖丙窝在哪吒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大大的暖炉，手脚发热，心上更是滚烫的。

“敖丙，你还记得咱们大二那年的长假一起去旅行吗？”

“怎么会忘？票都没了，转了三趟绿皮火车才到。”他笑道。

“嘿嘿，还没有座位，大晚上的，咱们坐在车厢过道的编织袋上，盯着车门看风景，”哪吒亲吻着他的肩膀，“不过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给咱们编织袋的大叔人真好。我记得你很快就睡着了。”敖丙被吻得发痒，更深地躲进哪吒怀里。

“没有，明明是你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哪吒紧紧抱住投怀送抱的敖丙，“就像现在这样。”

“是吗？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他轻笑，“不过我记得，虽然什么准备都没做，但那次我很开心，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因为我们在一起，”哪吒深情地吻向敖丙的发丝，“那次之后我就立下一个心愿，之后的每一年，我都要跟你一起出来旅行。”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我想陪你踏遍山河，与你共赴人间烟火。

【Day 3】

山城博物馆

“这件商代晚期的青铜器高42.8厘米，造型独特，喇叭口、束颈、折肩、弧腹、高圈足。器身以云雷纹为地，上饰夔纹和饕餮纹……是三峡地区迄今所见时代最早的大型青铜礼器。”

哪吒盯着玻璃罩里的大件青铜器，问道：“我怎么记得是四只羊啊？”

“那是四羊方尊，这是三羊尊。”敖丙顺手拍下了照片。

“都是商代的？”

“对。”

“商朝那个纣王，”哪吒捏着下巴，思考道，“我记得在哪看过，说他挺厉害的。”

“是，我也看过类似的，”敖丙放大了手机里拍下的照片，观察着器身上的纹饰，“不过历史是后人书写的，而且大部分人对纣王的印象是来自《封神演义》，作者所在的时期与商朝差了三千年，其实参考价值并不大。”

“《封神演义》……”哪吒咋舌，“看了一点，明明神仙打架，非得分成善恶两个阵营。而且阐教做啥都是对的，甚至到后面太上老君、鸿钧老祖都出来拉偏架。最倒霉的是，人家修仙修得好好的，非得逼他们去天庭打工，啧，可恶。”哪吒嫌弃地撇了撇嘴，“算了不说了，一股子班味儿。”

敖丙被逗笑了，收起手机说道：“不过我很喜欢周武王。”

“姬发？”

“对，我相信，是周武王的话，即便真的在封神之战的背景下，也不会屈从于神仙的强权。”

“我命由我不由天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夜晚的洪崖洞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硬挤进电梯……”哪吒整理着被挤得皱皱巴巴的背包，吐槽道，“像压缩饼干，不对，豆豉鲮鱼。”

敖丙抬眼看向依崖而建的吊脚楼群，宛如从悬崖峭壁上生长出来的、金碧辉煌的幻境。小时候看过的动画场景与眼前的景象重合到了一起，像是做了一场梦。

美得不真实。

哪吒站在敖丙身边，并排着，默契地发起了呆。

从江上吹来的风轻抚着耳畔，仿佛奏起了动画里熟悉的BGM。

“呼んでいる 胸のどこか奥で，いつも心踊る 梦を见たい……”

“敖丙？”

“嗯？”

“这里很像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哪吒倚靠在江边的栏杆上，回忆起似乎并不那么遥远的童年，“好久没看了……”

敖丙转过头，哪吒的专注的侧颜随着夜晚的霓虹一同映入他的眼帘，像是动画中美少年的出场，晃得他一瞬间失了神。

“那时候电视上总播迷你四驱车，”哪吒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笑意，“咱们不是还组装过？”

江上的清风吹过，刮来童年的记忆，敖丙笑着回应道：“我记得玩具店老板有一圈很大的跑道，就放在门口，随时都可以去跑。”

“老板会拿着他的电子表掐速度，”哪吒越说越兴奋，“还会在门口记下第一名的名字。”

“你那时候相信，车子能听懂你说话。所以每次都喊得很大声。”

“车子一定能听懂的，”哪吒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它就破了记录。”

“是啊，你的心意，车子是能感受到的，”敖丙笑道，“它一定能感受到你对他的热爱。”

“那时候还有数码宝贝和神奇宝贝。在你转来之前，我很羡慕动画里的主角会有自己的伙伴，”哪吒暗暗握住敖丙的手，露出满足而幸福的笑容，“幸好你出现了，之后我一直相信，我也是那个被选召的孩子。”

“为什么不是神奇宝贝训练家？”敖丙的手心被捂得暖暖的，感动顺着掌心涌遍了全身每一处角落，“因为我会说话，所以更像数码宝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哪吒忍不住放声大笑，“那你一定是天使兽。”

敖丙扬起嘴角，“我觉得神圣天使兽更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

看着原来越多的人群，两人决定再回到楼顶。

哪吒不想再坐那个罐头一样的升降梯，正犹豫着，一个旗子上挂着红薯挂件的小哥凑了上来，“跟不跟？十块钱，不用排队带你到十一楼。”

哪吒挑了挑眉，“算了算了，”他将敖丙拉到一边，“坐扶梯上去吧。”

一直坐到了五楼。

“好像扶梯就到这里了，”敖丙找了一圈，“再往上要爬楼梯了。”

“怪不得都坐升降梯，”哪吒咋舌道，“那爬呗。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啥，我刚才看见楼下有卖吃的的。”

“好啊。”

穿过了整条美食街，看着与自己家里一模一样的小吃，两人并没有涌起购买的欲望。

“去爬楼吧，”哪吒向前看了看，“好像到头了……哎，你看——”哪吒指向街尽头的观光电梯，“那里能上去吗？”

两人坐着空荡荡的观光电梯回到了洪崖洞顶。

哪吒看着在景区门口号称可以不排队带人到一楼的“领队”们，咋舌道：“咱们去买个大喇叭，我免费告诉他们怎么下去。”

敖丙没忍住，趴在哪吒肩头笑出了眼泪。

十年前的12月31日

“看这儿！”哪吒拉着敖丙的手腕，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宽阔的海湾前，指着对岸的璀璨灯光，“好看吧！”

火红色的光带游走在高楼之间，夹杂着金色的光线，奔跑、跳跃、旋转，模拟着焰火升空的轨迹，在一瞬间炸开，洒下满天繁星，背景倏地变为蓝色调，仿佛星星坠入了深海。汹涌的潮水翻滚着，沿着楼体奔腾起伏，滚滚的浪，席卷向整个海湾……

敖丙看得怔怔的，因学业而高筑的压力，在光潮炸裂的瞬间，一同随之消散。

“还有一分钟，想想有什么新年愿望，”哪吒不经意间握住他的手，“一定会实现的！”

他抬起头，看着哪吒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的脸，心上泛起涟漪。

也许是两月前那次毫无计划的出游，也许是一年前他陪着自己坚定了未来的路，或许是更久以前，在那些琐碎的日常里，哪吒早已成了他生命里无可取代的一部分。

此后的十年、二十年，他都希望能与他一起度过。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希望哪吒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但是他想成为不一样的那个。

慷慨又自私的感情。

“还有三十秒……”

“哪吒……”

“咋了？”哪吒瞬间从一片嘈杂中捕获到他的声音。

“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跟你在一起。”

“20、19、18……”人群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哪吒猛地瞪大了眼睛。

“就像小时候一样，”敖丙目光澄澈，“永远不分开。”

“10、9、8……”

哪吒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似是怕错过什么，突然用力抓住敖丙的手，喉结滚了又滚，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6、5、4……”

“我们……在一起吧！”哪吒终于鼓足勇气。

“2！1！新年快乐！”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敖丙紧紧回握着哪吒的手，在他耳边坚定地回应道：“好！”

【Day 4】

山城动物园

“太有意思了，”哪吒又看了一遍手机里刚录好的视频，“怎么会有熊猫摔下去以后第一反应是捡竹子啃？”

“可能是尴尬吧？”敖丙的眼里满是笑意，“之前他爬到王座上的时候不就是在耍帅吗？”他反手摸向背包里的水瓶，一个毛绒绒的球团突然滚入他的掌心。他诧异地转过背包，发现是一只圆滚滚的熊猫挂件。

“你什么时候买的？”敖丙摸着手里毛毛软软的一只，夸赞道，“不错。”

哪吒得意地拎起背包，展示着自己包上一模一样的另一只，“你买水的时候去店里看了看。趁你拍照的时候挂上的。”

“我都没感觉到。”

“你看熊猫的时候眼里还有谁啊，”哪吒用力戳了戳他手里的那只，酸溜溜地说道，“之前为了不耽误看熊猫，居然订了标间。”

“一晚上而已，”敖丙救出了哪吒手上被越搓越圆的挂件，“那边是限时的，要早点排队。现在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一晚上不睡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

“你小瞧我？”哪吒挑了挑眉。

“我是觉得我不太行。”敖丙耸了耸肩。

“你每年都跟我一起跑完‘全马’，你说你不行？”哪吒偷偷捏了捏他健壮的大腿肌肉“以后出门都得我来订宾馆。”

这时，游学团的小朋友们从他们面前欢笑着经过，哪吒突然愣了愣神。

“哪吒，你怎么了？”敖丙看哪吒有些跑神，疑惑地问道。

“没事，”回过神的哪吒拿过敖丙手中的矿泉水瓶，仰着脖子一口闷完，“就是想起来过几天要回学校带课了，”他低头靠在敖丙肩膀上，“不想上班……”

敖丙笑问道：“你昨天还说要回去盯着一班那个小男孩减肥。”

哪吒抖动着肩膀，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几天我不在，他肯定又偷懒了。哎，我当个体育老师容易吗……”

“是谁嫌孩子吵，说不想当老师的？”敖丙微微颠了颠肩膀，看着随自己动作上下摇晃，但就是不肯抬头的哪吒，笑道，“结果还当了小学老师。”

“既然决定了要当老师，当然要从小教起，”哪吒抬起头，看向那群乖乖跟在领队老师身后的孩子们，露出温柔的微笑，“我想告诉他们，不要把欺负同学当成开玩笑。”

敖丙心里一酸，暗中握住哪吒的手，“我知道。”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们在街上遇到了曾经竭力鼓吹哪吒是“魔童”的小学同学之一。那人也看见了他们，眼里露出一丝迷茫，而后转过头，径直走了过去。

“你说他认出我了吗？”哪吒停下脚步，看向那人的身影，自问自答道，“可能他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哪吒……”

“没事，我都不在意了。”

“哪吒，”敖丙将手搭在哪吒的肩膀上，“是他们错了。”

“我知道。可是霸凌别人的人，有几个能认识到自己的错？年纪越小，越会当是玩笑，轻飘飘就放过去了，”哪吒耸了耸肩膀，“我不会原谅他们，但是我不想再想了。”

敖丙暗暗叹息。

那些晦暗的过往，随着小学毕业随风而逝。

但那之后，哪吒却用了很久才释怀。

有些童年时受过的伤，要用一生去治愈。

有些无法得来的公道，只能靠遗忘去和解。

受过伤的小树会长出新的枝叶，挣开曾经的痛楚，拥抱新的阳光。

放下执念，也是放过自己。

游学团越走越远，哪吒的眼底还藏着温柔的笑，让人心生暖意。

敖丙攥着哪吒的手，掌心传来的滚烫让他感受到哪吒身体里那团永不熄灭的火。

因为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起一把伞。

他还是那个最善良赤诚的他。

从来没有变过。

“其实我很幸运，”哪吒笑着牵起他的手，“因为我在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最好的你。”

一阵暖风吹过，荡起敖丙心上的涟漪，他绽开最灿烂的笑容，坚定地回应道：“我也是。”

“明天就要回去了，洗完澡把东西收一收。”敖丙买来送同事的特产整整齐齐地收到了行李箱里，“哪吒，你的教练是四川人吧……”

哪吒从身后一把抱住蹲在地上的敖丙，手不老实地穿过衣服，摸向他饱满的胸肌，“没事，不送也行。等回去请他吃顿四川火锅。”

“味道不一样吧……嗯……”被哪吒猛地掐住胸前的一点，敖丙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是不一样，”哪吒的鼻尖游走在他的脖颈，粗重的呼吸声不断敲击着他的耳膜，“好像被腌入味了。”

敖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去洗澡。”

一记轻吻落在他的侧脸，“一起。”

【后记】

“我在家，你直接送上来吧。”进门后哪吒将行李一放，拿起手机走到了门口。

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谢了。”

哪吒将一个大大的包裹放在地上，拿剪刀小心翼翼地拆着包装。

“买的什么？”刚刚开完窗通风的敖丙走了过来，“这么大。”

一只被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熊猫娃娃露出了头，敖丙顿时瞪大眼睛，“这又是什么时候买的？”

哪吒抱着有些重量的仿真娃，递到敖丙手里，“怎么样，手感不错吧。”

“是不错。”敖丙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我还买了痛包，”哪吒得意地笑，“虽然没有那个长沙的阿姨那么夸张，但是也是挺大一个背包。”

“啊？”

“你可以用来放泡面吧唧。”

“你在说什么？”

“我看你挺喜欢那个阿姨的小推车，就偷偷拍下来去搜了搜，”哪吒得意洋洋地揽过他的肩膀，“发现那玩意儿叫什么‘痛包’，透明的，可以放喜欢的徽章啥的。现在徽章有泡面碗口那么大的，就跟那个阿姨放的差不多大。”

“哪吒，我背这个是不是太夸张了？”敖丙有些犹豫。

“可你不是挺喜欢的，”哪吒挑着眉，“还可以放数码宝贝、神奇宝贝啥的，话说我还买了一套进化钥匙和徽章，”他打开购物车，“可惜以前那种神奇宝贝卡牌找不到了。哎，四驱车买哪辆？旋风冲锋怎么样？”

敖丙的眼睛一亮，“也有飓风音速吗？”他凑上前去，兴奋地建议道，“不如把胜利队那几辆车都买回来，再买个跑道……”

“行啊，我一会儿把我的跑步机挂二手平台，反正我能在学校操场上锻炼。”

“大的徽章有没有贝吉塔的？”

“哎？你以前不是喜欢孙悟空吗？”

“都喜欢。”

“下次我们去哪？”

习惯了哪吒跳脱的思路，敖丙认真思考后回答道：“我记得十年前，很多人都说想去长白山，当时也想去，只是后来又忘了。”

哪吒轻轻吻上他的唇瓣，嬉笑道：“好，那就长白山。”

最后的碎碎念：

送给所有还在为理想奋斗的我们～

从2015年到2025年，这十年的世界变化很大，也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唯一不变的是对生活与二次元的热爱。希望不论再过多少年，熟悉的朋友还会在，而这颗心也不会随着岁月的变迁而老去。

愿你我都不再为无所谓的人、无意义的事磋磨岁月。

永远年轻，永远热血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