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的一楼是个乱哄哄的酒馆。

酒客们围坐在木桌旁，高声谈笑着最近关于“叛军”的流言蜚语，几个女招待端着堆满酒杯的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薇奥莱特推开门的瞬间，酒馆里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这位金发少女穿着身干净的旅行裙装，腰背挺直，下巴微扬，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派让柜台后的老板下意识把抹布扔到一边，拿围裙擦了擦手。

阿提利奥跟在堂妹身后，双手艰难地拎着两个塞得满满的藤条箱，肩上的白鹭纹章在灯光下隐隐发亮，让几个靠得近的酒客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卡尔裹着斗篷走在最后，兜帽压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初夏傍晚的余热加上这件厚斗篷，左右手还各拎着个的行李皮箱，已经让他出了一身细汗，但他根本顾不上抱怨炎热。

左手那只箱子格外沉，每走一步都会轻轻撞他的小腿，还会时不时地抖动。

“安静，梅赫尔。”卡尔艰难地喘着气，汗水正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他用右手的箱子轻轻磕了一下左边的箱子，“求你了，我们要进门了。”

皮箱里传来爪子刮擦箱壁的声音，终于安静了下来。

让梅赫尔偷渡到旅馆是商量后的事，光是他们三个的外貌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薇奥莱特那头纯正的金发依然耀眼，阿提利奥穿的是缝补的旧军装，但步伐和身形怎么也藏不住贵族的出身。

至于卡尔自己，裹得像从瘟疫区逃出来的斗篷怪人，在任何人看来都足够可疑。

如果梅赫尔直接跟在后面，先不说他那头怪异的黑白卷发，仅是巫师的灰眼和白袍，他们今晚就会被全镇居民拿着草叉围堵了。

“晚上好，先生。”

薇奥莱特走到吧台前，从手提袋里取出萨瓦纳子爵开具的便条，用她最标准的南方贵族口音开口：“子爵大人应该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老板放下抹布，接过纸扫了两眼，“哦，是子爵大人的熟人！确实留了房间，几位要住几天？”

“先订一晚。”薇奥莱特将便条收回手提袋，“我们需要三间最好的房间，房间的床单必须换洗过，还要随时供应热水。”

“没问题，女士。”老板从吧台下抽出登记簿，翻到空白页问道，

“三间带壁炉的头等房间，一晚上还需要加付一枚金法币，晚餐的烤肉和热水另算。请问您是一次性付清，还是用等价的宝石抵押？”

薇奥莱特扬起的下巴僵在了半空中，“还要加钱？”

“子爵大人的预付金只够两间普通房间。至于多出来的升级，还有加人……”

老板看了一眼后面两个拎着行李的男人，“要么补差价，要么去后院和你们的车夫挤通铺，只需要加付五十个铜子。”

薇奥莱特缓缓转过头，用眼神向身后的阿提利奥发问。

阿提利奥把行李放在地上，将手探进打了补丁的口袋，掏出了扁扁的钱袋。

他侧过身，凑到薇奥莱特耳边小声说：“总指挥拨给我们的预支经费……只有十几枚银法币，还有一些找零的铜子。”

在一旁的卡尔自然明白，比起让他们这支需要保持低调的谈判团住上豪华客房，总指挥更愿意把钱留去买火药。

“我们……我们在执行秘密的旅行。”薇奥莱特将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微微点头致意，

“钱财在路上遭遇了意外。我是流亡的贵族，欧纳斯塔西娅·德·凛冬蔷薇·晨星女士。这位是我的近卫骑士，亚瑟。

虽然我们暂时陷入了困境，但只要您愿意提供庇护，这伟大的恩情……”

“行了行了，什么晨星夜星的。”老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抹布差点甩到阿提利奥脸上，

“这几个月往南方跑的流亡贵族我见得多了！昨天还有个自称是男爵的人在后院劈柴换晚饭呢。”

薇奥莱特的吟唱被抹布拍了回去，她绝望地看了眼阿提利奥手里的扁钱袋。

“好……好吧，那我们就要两间普通客房。”她几乎是咬碎了牙，才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早这样不就结了。”老板把登记簿转过来，不耐烦地点了点空白处，“在这里签名。”

薇奥莱特拿起羽毛笔，在上面飞快地签上了“欧纳斯塔西娅”和“亚瑟”这两个她精心构思的假名。

老板收回登记簿，正准备拿钥匙，目光却越过他们，狐疑地落在了躲在柱子阴影里的卡尔身上。

“他呢？怎么连脸都不露？”老板用手指了指还在往后缩的斗篷怪人，“我们这可是正经生意，不收通缉犯。”

薇奥莱特表情“咯噔”一下，卡尔整个人都快要和柱子融为一体，他知道如果的身份暴露，别说这家旅馆，镇子的驻军立刻就会把他们包围。

“他……”薇奥莱特慌忙转身，用身体挡住老板审视的视线，在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这位是……泰坦·斯通。”她不情愿地承认了那个粗鄙的假名，

“他是我途中雇佣的流浪佣兵，他是个忠心的护卫，只是……最近在山里染上了严重的传染性风寒。”

卡尔听到这里，立刻配合地佝偻起腰背，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老板嫌弃地扇了扇空气，赶紧从柜台下的挂架上扯下两把钥匙，扔在柜面上。

“别在店里瞎晃悠，赶紧上楼去，别把我的客人都咳跑了。”

老板像是怕被传染上什么不治之症，摆了摆手，“房间在阁楼，左手边最里面的两间，别在走廊里乱窜。”

薇奥莱特迅速抓起钥匙，向老板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两人，“欧纳斯塔西娅·德·凛冬玫瑰·晨星女士感谢您的慷慨。”

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

阿提利奥拎起行李跟在她身后，卡尔裹紧斗篷，也拎起皮箱跟了上去。

阁楼的走廊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的横梁压得很低，卡尔只要稍微踮脚就会碰到头顶的木梁。

薇奥莱特站在两扇紧挨着的木门前，将两扇门都打开。

房间果然如老板所说，是最普通的客房。

空间狭小得转个身都能碰到墙壁，屋里只有一张铺着干燥稻草和薄垫子的单人床，角落里靠墙放着断了腿的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