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雪案前脚刚一离开,洛迎窗便猛地睁开眼睛,狡黠的目光比方才屋内的烛光还要明亮。
洛迎窗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窗边再无其他异动后,才迅速翻身下床,从屋内关上了窗户,然后从衣架上扯了条披帛裹在肩上,便推门而出。
这个时辰,春风酒楼已经关门了,大堂里没有电灯,黑漆漆一片。
洛迎窗摸着黑往楼下走,通向后院的门帘突然被撩开,一道烛光点燃了大堂一小片区域,流筝掩着火焰快步靠近楼梯边,轻唤道:“姐姐。”
洛迎窗应了一声,便拎着裙摆往楼下迈去:“风眠哥哥和干爹人呢?”
“都在干爹房里呢。”两个人一边往后院的屋里走去,流筝一边担忧道,“姐姐,方才起的火势可有伤到你?”
“没事,我有分寸。”洛迎窗轻叩了下付山海的房门,便吱呦一声推门而入,“那点烛台我还应付得来。”
流筝点点头,还是有些后怕,毕竟洛迎窗在大火面前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多年积压的恐惧可不是想要克服就能立刻克服的。
付山海见洛迎窗来了,便倒了杯水递给她压压惊,瞧她那副还未完全褪去的憔悴,不由多念叨了几句:“大丫头啊,也亏得你冒着起火的风险,就为了跟程雪案演这么一出痴情的戏码蒙混过关。”
“官府的人被搜查定罪,表面上只是牵扯进来一个年少轻狂的六殿下,但其实直接受益者也有我们一份儿,再加上那本消失的卷宗……程雪案多疑,他肯定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而已。”洛迎窗双手捧着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又继续道,“他今天来,定是想从我口中套出什么话或者找到些许破绽,我们好不容易在这件事上悄然隐身,断然不能冒这个风险,再将把柄落在他手上。”
“你就这么有信心,他会中了你的美人计?”默默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的风眠突然抬起眼皮看向洛迎窗,眼神里不免担忧,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继续道,“我从来都相信你的理智和判断,但感情之事是没办法算计周全的……迎窗,小心玩火自焚。”
洛迎窗点点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用这种没有把握的筹码去赌程雪案的信任,只是她隐约间觉得,程雪案在看向自己时总有一种道不明的情愫,而那种情愫似乎并非属于自己,这大概便是女人的直觉。
虽然洛迎窗并不在乎那点微薄的情愫究竟从何而来,但她却意识到这种无端的偏袒倒是可以短暂地被利用来达成某种目的。
思虑间,风眠再度开口提醒道:“演戏归演戏,你莫要当真陷进去。”
“我不会的。”无情一身轻的洛迎窗莞尔一笑,“倒是楼玉卿那边,他明目张胆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定会招来记恨,刚好给我们一个‘黄雀在后’的机会——关键时刻,总要塞他一个人情,让他感激涕零。”
自那以后,朝堂中风平浪静了好一阵子,几方势力相互制衡,却只是暗中较劲,不再高调行事,唯恐让对方抓到把柄。昭武帝颐养天年,乐得看到如此均衡的局势,稳坐他皇帝的宝座。
炽热的烈阳烘烤着京城,灼烧着每一个各怀心事的人。
春风酒楼趁热打铁,特地推出了夏日新品,清爽的刨冰成为过路人必备的解暑秘方,没有了官府的为难,春风酒楼毫无阻碍地继续名气远扬,重新迎来了食客络绎不绝的浪潮。
六殿下楼玉卿因为解决贪污舞弊一事有功,引来许多攀附权势之人的簇拥,不过也难得这孩子出淤泥而不染,愣是没给任何人吹吹耳旁风的机会,只认公认刚正不阿的尚书令大人教诲。
尚书令蒋先其同中书令韩持从学生时代便为挚友,志趣相投一起入朝为官,已是数余年,他们两位元老与年纪稍轻的补射大人岳松照好不对付,但如此三边制衡的关系,倒是为昭武帝所乐见。
不过对于楼玉卿而言,韩持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岳父大人,就算表面公私分明,但终归是亲疏有别,反倒是蒋先其没有庞杂的利害关系,所以楼玉卿极为信任他。
当然,也有传言说,楼玉卿是想要效仿自己的太子哥哥,娶走尚书令大人家的千金。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楼玉卿是断不理睬的,蒋先其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打算,他这个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板直得要命,连避嫌的举动都没有。
这天,楼玉卿想要向蒋先其讨教朝中要事,听闻春风酒楼装潢典雅,又有专为文人议事提供的静雅之间,便打算在此一叙。
为了掩人耳目,楼玉卿和蒋先其并没有提前跟春风酒楼打招呼,只是以韩煦的名义定下了一间雅间,反倒引起了洛迎窗的怀疑。
“韩公子预定我们酒楼,从来都是亲临于此,若是有要事难以脱身,也都是其随从专程跑这一趟,今日这人却是从未见过。”
付山海边啃着馒头,边猜测道:“跟韩公子亲近之人,又不愿透露姓名……难不成是中书令大人,或是太子殿下?”
风眠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断然否定:“若是太子殿下亲临春风酒楼,我们怎会不知?”
付山海点点头,又猜测道:“那就是中书令大人?莫不是中书令大人要与人私下密谈,他儿子觉得咱们酒楼更安全,才选定于此。”
但洛迎窗还是觉得,依照韩煦那个彬彬有礼的个性,不会学其他纨绔子弟一般,自恃高贵,对春风酒楼不屑一顾。
“妹妹,韩煦最近的动向你可有留意?”
流筝放下筷子,淡淡地回应着:“韩煦他中了探花,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之职,近来正忙于编修国史……不过,他似乎时常拜访尚书令第。”
“尚书令第?”
“嗯,中书令大人和尚书令大人是故交,两家常有走动,尚书令大人家中独女与韩煦年纪相仿,算是青梅竹马,但一直身娇体弱,在南方静养多年,近来才刚返回京城。”
洛迎窗听罢,倒是恍然大悟,笑着低语:“怪不得。”
付山海有着摸不着头脑:“怪不得什么?”
“坊间流传楼玉卿与尚书令大人走动频繁,是觊觎尚书令大人家中小女,而她又恰恰在这个时候从南方返京,更是几乎坐实了谣言,韩煦作为她的青梅竹马,自然是按捺不住……这是在准岳父大人面前好好表现呢!”
付山海更糊涂了:“韩公子不是心悦于你嘛?如何又去同楼玉卿抢那尚书令独女了?”
洛迎窗却是潇洒地摆了摆手,难得一脸八卦地嬉皮笑脸:“少男懵懂,总是将自己依赖的人投影到与其相似的人身上,误以为是男女之情,但只有危机感来临时,才晓得谁是自己的梦中情人——我猜想啊,那阵子适逢韩公子的阿姐刚刚出嫁,从小照顾自己的阿姐不再属于自己,他大概才将那份情感误投到了我身上……”
说着说着,洛迎窗嘴角的弧度渐渐滑了下来,她似乎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时间愣在远处,各种情绪交织着,最终也不知道哪一种占了上风。
“大丫头?”付山海伸手在洛迎窗眼前晃了晃,对于她突然的失神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怎么不继续说了?”
洛迎窗回过神后,迅速收敛起方才的错愕,小心翼翼地环顾一周,见三个人正不解地望向自己,赶忙换上一副明媚的笑容:“总之啊,大概是韩煦在尚书令大人面前提到过咱们春风酒楼,尚书令大人知晓韩煦与我们有私交,谨慎起见便冒用了他的名义吧。”
风眠看出了洛迎窗方才的慌乱,但并没有拆穿,而是顺着她的猜想继续道:“所以依你之见,明日要在春风酒楼密谈的人,应该是尚书令大人和楼玉卿。”
洛迎窗点点头,然后抬起眼对着风眠神秘一笑:“煮熟的鸭子送到嘴边,可不能让它就这么飞了。”
翌日,春风酒楼同往常一般接待着络绎不绝的食客们,大家伙忙进忙出,都没有闲暇听几嘴客人们唠的坊间八卦。
与此同时,六殿下和尚书令大人的车架分别停靠在春风酒楼不同的侧门,而两位主角则在雅间里相谈甚欢,直至天色已暗,才道了分别。
然而,六殿下的车架刚驶入主街,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几个蒙面男子,亮出利剑便直接刺向马车内。因为此次六殿下是秘密出行,并没有跟随许多侍从,虽然他们反应迅速,但楼玉卿多少还是受到了波及。
“保护殿下!”
一瞬间,已然沉寂的京城主街再次热闹起来,只是这热闹之中却透露死亡的气息。蒙面人步步逼近,楼玉卿踉跄着后退,从被杀死的护卫手中夺过血淋淋的刀试图自卫,但又似乎无路可逃。
蒙面人的剑刃迎面而来,当即在楼玉卿胸前刺下,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汩汩流动的鲜血,意识逐渐涣散,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快去请郎中!”
模模糊糊间,他仿佛听到耳畔响起了焦急的呼喊声,但他已然分不清究竟是濒死前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场景,等再睁开眼时,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傻了?”楼叙白那张风流倜傥的脸突然占据了楼玉卿的大半视线,他皱着眉头,似乎很是嫌弃地又帮楼玉卿查看了下伤口,“差几寸致死,这杀手的功夫还再再练练啊。”
楼叙白说话向来如此直接又刻薄,楼玉卿早就习惯了,只是勉强扯出一道浅笑:“多谢皇叔。”
“小小年纪,学大人假客套什么?赶紧给我躺下,要是伤口再撕裂,我可不管你。”楼叙白已经背过身去处理药材,破天荒多唠叨了几句,“非要去凑朝堂的热闹,现在老实了?要不是人家春风酒楼的老板娘在血泊里发现了你,再晚一会儿功夫,神仙来都无济于事。”
春风酒楼?
楼玉卿微怔,有些戒备地询问道:“皇叔为何会刚巧在此?”
楼叙白一下就听出了楼玉卿的话外之意,冷哼一声,不正面回答,反而责备道:“你现在躺着人家的床,占着人家的地盘,倒先怀疑起人家来了。”
“我这也是……怕皇叔被有心之人利用。”
楼玉卿垂着个脑袋,像个做错事却倔强着不肯认错的小孩。
“人家真想利用我,我倒也是乐得其所。”楼叙白想起那晚被流筝强硬拒绝的态度,心情不由沉闷了几分,给楼玉卿换药的力道也便不知情重了些,丝毫不顾自家侄子的嗷嗷乱叫,“忍着点,听得心烦。”
被楼叙白一凶,楼玉卿瞬间噤了声,硬是咬着牙没再乱喊乱叫。
“一听说是六殿下遇刺,春风酒楼的流筝姑娘跑遍了全京城,坊间的郎中都没一个敢接诊的,生怕死在自家砸了招牌不说,再惹圣上降罪,也就我这个名副其实的皇叔不怕没医好六殿下,再株连九族。”
楼玉卿第一次从楼叙白口中谈起别家姑娘,立刻嗅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不可置信地瞄了眼阴沉着脸的楼叙白,吞吞吐吐道:“皇叔,您跟那位流筝姑娘……”
“大人的事情小孩儿少打听。”
楼玉卿挨了楼叙白一记眼刀,也就老老实实不再吭声。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楼玉卿摇摇头,自从那贪污受贿案被他揭露以来,想将他拉下马的人不在少数,但胆敢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偷袭皇子的马车,确实有些令他出乎意外,更何况他今日出行十分低调,就连在春风酒楼定雅间都没有用自己的名号。
等等,莫不是……
楼叙白瞥了他一眼,直接戳穿了他的心思:“你太子哥哥没心思盯着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
楼玉卿诧异地侧过头来望向楼叙白,一是没想到楼叙白会直接看透自己,二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配与太子哥哥相提并论了。
“我都能看出来你的小心思,楼玉骨会一无所知?就算他要警告你,也不会以这种兄弟相残的方式,直接要了你的命。”楼叙白轻叹了口气,在楼玉卿的头上抓了一把,“阿卿,该小心的人是你才对。”
楼玉卿闷着头不说话,楼叙白也多了几句嘴:“范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跟中了邪一样扎进虚无缥缈的温柔乡里一厢情愿……”
“皇叔!”
楼玉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随即便是一声轻快的女声:“六殿下可还安好?我备了些薄酒,给六殿下压压惊。”
楼叙白瞪了楼玉卿一眼,示意让他冷静点,然后才对着门外难得彬彬有礼:“请进。”
话毕,洛迎窗便端着酒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而楼叙白的眼神就没从其中一位姑娘面前移开过。
楼玉卿瞧着自家皇叔那个花痴的样子撇了撇嘴,躺在床上微微颔首致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有非礼勿视的自觉:“有劳洛掌柜了。”
“六殿下客气了,您方从我们春风酒楼离开便遭遇不测,我们实在难辞其咎,还望六殿下不要怪罪。”
洛迎窗端着酒碗靠近时,一阵并不刺鼻的胭脂香柔和地飘了过来,楼玉卿只觉得有些熟悉,下意识抬头,却只撞见了洛迎窗那道极为明媚的笑容。
一时间,楼玉卿只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接过酒碗,回应道:“你们救我一命自是感激不尽,何谈怪罪。”
话毕,楼玉卿刚想将这碗酒一饮而尽,一股弄弄的草药味便代替了方才的胭脂香,呛得他头疼。
“药,药酒……?”
在场的几个人见状都忍俊不禁,好一会儿,洛迎窗才不紧不慢解释着:“这是小王爷特地开的药房,说是对殿下的身体康复有好处。”
“……”
楼玉卿幽怨地瞅了楼叙白一眼,就知道是他出的馊主意!
楼叙白被这样盯着反而更加理直气壮:“看什么看?你还不相信你皇叔的医术吗?”
话音刚落,楼叙白就一把扣住楼玉卿的后脑,直接握住他端着酒碗的手,猛地将一大碗药酒咕咚咕咚灌进了他的喉咙,就像小时候那般完全不惯着这个小侄子。
看着叔侄俩吵闹了一会儿后,洛迎窗适时开口劝说:“小王爷,六殿下伤势未愈,你也为他彻夜未眠,不如先在我们酒楼各自歇下吧。”
楼叙白听罢下意识瞅了眼一直沉默着站在她身旁的流筝,然后又望向洛迎窗,起身道:“也罢,打扰洛姑娘了。”
洛迎窗微微一笑,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向身旁的流筝吩咐道:“妹妹,小王爷那里就拜托你了。”
流筝轻应了一声,这才抬眼瞧了楼叙白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声色依然清冷:“小王爷,这边请。”
待两个人消失在房门拐角处后,洛迎窗才对另一位姑娘柔声道:“那你就留在六殿下这里小心照看着吧。”
“不必了,我自己……”
楼玉卿觉得洛迎窗这个举动莫名其妙,刚想开口回绝,却猛然撞上了那位姑娘关切的眼神,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洛迎窗浅浅一笑,似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极为善解人意道:“那我就先行退下了,我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若有其他吩咐,还请六殿下和泠贵妃不必见外。”
掩上房门的洛迎窗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穿过后院与付山海和风眠汇合。
三个人眼神交换后,洛迎窗开门见山:“刺杀六殿下的人查到了吗?”
身穿夜行衣的风眠拉下了自己的面罩,冷漠又简洁地回应道:“都是死士,没留活口。”
洛迎窗点点头,倒是不意外,不过如此顶多算是死无对证,但对方究竟是何来头,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帮家伙比我想象中还要心急,看来楼玉卿当真是动了他们不少利益,不过如此一来,倒是省得我们出手做恶人了。”洛迎窗抬头望向客房里的某扇窗子,那里正有一对佳人在互诉衷肠,她心头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但理智很快又占了上风,“日后楼玉卿那边若是有什么变故,倒是也能以此事拿捏他。”
风眠不知道洛迎窗方才那一瞬究竟在想什么,他沉默地注视洛迎窗许久,便听付山海在一旁庆幸道:“本来太子殿下就不赞同你现在对楼玉卿下手,既然现在被那群家伙暗地里捷足先登,也算是两全其美了……大丫头啊,你莫要再埋怨太子殿下了。”
洛迎窗没说话,其实她大可以对这些关乎朝堂纷争的事情置之不理,但只要威胁到楼玉骨的太子之位,她还是忍不住插手,甚至利用某些残忍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毕竟她为楼玉骨所扫清的,远不及他为自己默默付出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