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你说他会去吗?”赤一依依不舍地把那套青色衣衫挂起来,这套衣裳明天还得再用一天。
“嗯。”鱼龙正核点着陈著粮仓的位置,只随意应了一声,落到赤一耳朵里就像定海神针。其实王寻这几个人根本无足轻重,他们在襄州早布好了更稳妥的暗线。只是那人能不能活到局成……
赤一笑了一声,打断了鱼龙的思绪,“下次这种任务还找我啊,我最会演戏了。”
鱼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问他:“你伤都好了?”
赤一拍了两下自己的屁股,又转了个圈,道:“我好着呢。”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上次赤一没忍住,把陛下的病情漏了口风出去,这在影卫营里是头等大忌,就是被废了武功赶出去,也合该如此。纵然鱼龙回宫后就叮嘱过苍十五,只说是他自作主张逼得赤一说实话,万不可对赤一动刑。可苍十五和鱼龙在捍卫影卫营铁律上也算是两个知音,即便鱼龙可以留了心,苍十五怕也不会真的手软。
“十五哥怎么舍得罚我。”赤一又笑了一下。
影卫营的名号从不是按序排的,谁死了,就会选个新的顶上,连同那个数字一同取代。这么多年除了个别影卫突然回光返照的,也就历任影卫统领的名字不是数字。所以虽然苍十五是“十五”他是“一”,苍十五也正经比他大了好几岁。
赤一最开始入营就是苍鳞卫,叫苍十五一声哥也没什么错。后来因为鬼心思太多,又恰好一号死了,便被当时的影卫统领调到了赤翎卫。
那时在苍鳞卫里苍十五就是古板中的古板,赤一觉得这哥太有意思了,就总去招惹他。
后来自己被调走,苍十五该松了一口气吧……倒也没白瞎自己当年对他那么好,上次的刑罚也就是做做样子,没真把他打出个好歹来。
竟还把自己调来了襄州……襄州事变,漩涡中心,更容易挣功劳。
唉,没白疼这小子。
鱼龙手中的舆图翻过来又覆过去。“你确实很会演。”
次日午时,谷城渡口,日头正烈。
王寻终究还是来了,他坐在临河的一处茶馆里,远远观望着。
渡口旁停泊着几艘运粮船,几个粮商打扮的人正在与一群搬运粮食的纤夫争执。
“说好的工钱,怎么又少了一半?”一个皮肤黝黑的老纤夫颤声问:“我们拼死拼活拉了三天船,这点钱连买糠都不够啊!”
“少废话!”为首的粮商蛮横地说:“现在粮食金贵,能给你们口饭吃就不错了!不想干?有的是人抢着干!这是陈大人的意思,你们敢违抗?”
“陈大人?陈大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老纤夫急得直跺脚。
王寻眉头紧皱,遥遥看着,视线边缘,昨日那个青衫男子再次出现。那人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王寻,你再往前一步,可就回不了头了。
想想你的妻儿老小,他们愿意和你过所谓正义的生活吗?你都要七老八十了,去逞什么英雄呢。
唉……
王寻从茶馆里走了出来,站到青衫男子的身边,问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那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惊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不需要王县丞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顺势而为即可。”
王寻愣住了,疑惑道:“顺势而为?”
男子点了点头。
御座之上,天子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俊朗,他的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最终落在了兵部尚书身上。
兵部尚书持着笏板出列,躬身奏道:“回陛下,北境三镇奏报,军粮已不足月余,秋防在即,若无粮草接济,恐难支撑。请陛下速发内帑,或令地方转运,以解燃眉之急。”
萧闻天点头。边疆无粮,军心必乱,这是头等大事。
他没有立刻表态,转而看向户部尚书,问道:“户部,国库尚有多少存粮可调?”
户部面露难色,哭穷是每一任尚书的必修技,他当即出列奏道:“陛下,连年天灾人祸,国库本就空虚。日前,江淮盐铁转运使薛兰笑已上奏,言淮南一带今夏微旱,秋粮预计减产三成以上,地方府库亦需留备,恐难有多余粮草可调往边疆啊。”
这一长串说出来拐着弯儿跟唱戏得似的,就是唱得不怎么好听。
“淮南微旱,秋粮减产,此事关乎民生,不可不察。”萧闻天抬眼,看向宋堤,“御史台,即刻遣精干御史,前往淮南,核查灾情。”他特意加重了“核查”二字。
宋堤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户部尚书见状,知道陛下自有打算,也不再多言,只是低头肃立。
萧闻天目光又转向礼部尚书,“边疆军粮不能等。礼部,即刻拟旨,传谕天下藩镇,言北境苦寒,将士戍边不易,今军粮告急,望诸藩镇以家国为重,献粮支援。朕将亲自表彰献粮最踊跃者。”
他顿了顿,又道:“山南节度使陈著,深得民心,其辖地物产丰饶,想必会为天下藩镇做个表率,为朕分忧,为边疆将士雪中送炭吧?”
这话说得漂亮,几乎是将陈著捧到了天上。若陈著此时不踊跃,便是无家国之心,无体恤将士之情,是打了皇帝的脸,也落了天下人的口实。
群臣心中暗自点头,陛下这一手捧杀,端的是高明。边疆将士苦寒,恐动摇军心;江淮大旱,灾民恐入山南境。于情于理,这粮都不得不献。
这就是正式向陈著宣战了,也不知陛下手里有多少权柄,能得几成胜算。倒是他们这些不站队的能看场好戏了,于是纷纷道:“陛下圣明。”
襄州。
陈著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着王端宣读朝廷的旨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为天下先?陛下这是把本使架在火上烤啊。”陈著冷哼一声,将玉扳指重重拍在案几上,“北疆军粮告急,与我山南道何干?凭什么要我山南出大头?”
王端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陛下此举,明着是捧,实则是逼。如今御史台的人正在淮南核查灾情,还特意提到灾民可能涌入襄州,这分明是在暗示,如果大人不拿出足够的粮食,无论是支援边疆,还是应对可能的灾民,都说不过去。到时候,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地削大人的权了。”
“哼,萧闻天这黄口小儿,登基才几年,就想动到本使头上了?”陈著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山南道经营多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他想拿我开刀,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
“大人息怒。”季言之拢了拢单薄的衣衫,恭敬道,“眼下不宜与朝廷硬碰硬。天下藩镇都看着我们,若是我们公然抗旨,便给了陛下出兵的借口。不如……先应承下来。”
“应承?”陈著挑眉,“那岂不是正中那小儿下怀?”
“非也。”季言之道:“我们可以表面上积极响应,宣称山南道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愿意为朝廷分忧。但在献粮的数量上,却可以做手脚。比如,多报产量,但实际交割时,却以各种理由克扣、拖延,或是用陈年旧粮充数。如此一来,既不得罪陛下,保全了面子,又不至于真的损失太多。”
陈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这倒是个办法。”
他又想了想,说:“就说山南今年亩产千斤,愿意献粮二十万石!至于实际给多少……”他冷笑一声,“到时候再说。”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把粮仓里的新粮、好粮都藏好了,别让朝廷派来的人看出破绽。对外就说,为防冬春之际有变故,需留足储备。”
“是,言之明白。”季言之领命刚要出去,又听陈著说:“那东西没有了吧?我已和天师说了,稍后会送到你屋里。”
季言之背对着陈著,闭了闭眼,声音低哑:“谢大人。”
山南节度使陈著很快上奏朝廷,言辞恳切,盛赞陛下仁德,体恤边疆将士,表示山南道愿“为天下先”,献粮二十万石,以解边疆之急。
奏折送到京城,萧闻天看后,只是淡淡一笑,递给了身旁的薛铮。
“二十万石?陈著倒是敢说。”萧闻天语气平静,“他山南道一年的粮食产量,撑死了也就一百多万石,除去百姓食用、军粮储备,能拿出十万石就不错了。这二十万石,怕是要掺不少沙土吧。”
薛铮看完奏折,冷声道:“他这是阳奉阴违,故意欺瞒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