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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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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术哈哈一笑,瞧了瞧手中书页内容,随口胡诌道:“你瞧,这版读物八宝观画得比五年前那版好多了。”

代纪笑了笑,道:“五年前八宝观修缮重铸,当然有所不同。”

宋术“哦”了一声,用扇柄轻敲自己脑门,又道:“唉,记性不如之前了。女郎,你再瞧,这八宝观脚下的圈圈也比五年前那版多了许多,身上也多了许多条条道道,卓兄说这个叫风涡,今年八宝观比着五年前风涡增多……”他对读这等读物深恶痛觉,耐着性子读了两句深觉不可勉强,生硬地扭转话题道:“哈哈,女郎,我们且听戏吧。”

想象中的调笑声却没有再出现,代纪未作应答。

宋术遂抬头望去,见女郎脸上同他打趣说笑的神情已渐渐隐没,虽还带着一点稀薄笑意,却更显凝重,她目光如电般盯着一处,半天一动不动,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宋术登然醒悟,顺着她的目光朝港岸上望去,却只能望见如海潮般的人流,看着并无奇特之处。他感到十分不解,还不等他疑惑发问,就见代纪倏然起身,下一秒便利落地戴上帷帽,想要下船入港潜入人群之中。

宋术不知她看到了什么,但有了同前几日不一样的反应,说明事有进展,不免跟着起身,想要追女郎而去,谁知代纪却道:“我只去瞧瞧看,你不要随我去,以防惹人注目,打草惊蛇。”

宋术刚燃起的斗志陡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他愣了一会,但也别无他法,只能嘱咐一句:“若有危险,只管嚎一嗓子,这附近都是宋家随从,定会保女郎安全。”全然忘了附近也有多位东宫亲卫奉命暗护,这等关心实在多余。

他坐在船舫中,目光含着殷殷关切与期待,看着代纪悄无声息、不着痕迹地没入人潮。

高高的戏台之上,锣鼓喧嚣、吹拉弹唱、百戏杂耍好不热闹,高台周围都被挤得满满当当,一曲罢了,观众无一不拍掌叫好。代纪始终站在外围,并不往前,只恰到好处地随着人流藏匿,暗中观察。

台上的戏一幕唱罢,间歇片刻,下一幕又启,先是一阵扣人心弦、抑扬顿挫的伴奏响起,随即便见伎人甩着长长水袖,迈着鬼步飘然至台,端庄优雅地掩袖哭泣,又哭又笑地随着伴奏唱出戏词:

“可怜我连儿只影无亲眷,忍气吞声空嗟怨,只落得两泪涟涟,心中惆怅不能言……”

这场戏演到了最精彩的部分,台下观众都伸长脖子,仰着脑袋,立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台上人唱词。

包括代纪眼中,那位平平无奇的老年贩糖人。

他瞧着极为年迈,肤色黝黑,脸上布满树皮一样的褶子,驼背负担着装满饴糖的木箱,蹲踞在人潮外围一角,显得格外滑稽,像是被插上四个瘦削枯枝的沉默木桩——只有带着幼童的顾客路过时,他才会扬起一张笑脸,黝黑枯瘦的双手摸索着从腰间拿出两片铁板和钉锤,颤颤巍巍敲出“叮叮嘡”的节奏声,吸引幼童目光,招徕顾客,极力推销。

他脸带沧桑,身体也饱经风霜,一双手去接银子时总是不自主地发颤,他目光和煦,对待每一个顾客都笑脸相迎——看着,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贩糖人,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

孤苦、年迈、沉默。

他伪装得很好,但是总会有些细微的差别泄露破绽。

代纪在外围来回徘徊,目光若有若无地在贩糖人身上停顿、流连、观察,每次只会停留几息,便会回撤目光,以防让这位五识聪敏的人注意到自己。

他似乎忙于做生意,只偶尔抬起沉默的双眼,四处逡巡,每到这种时刻,这双垂垂老矣的双眼就会变得格外机敏。他好像并不关心台上唱到了哪一幕,也不在意戏曲的主人公连儿如何垂泪哭泣,可每次唱到有关连儿的戏词,他双手都会猛然一颤,不自觉地微转身子,将左侧靠近戏台,隐秘地细细谛听。

这个动作惹起了代纪的关注。

这说明,他右耳功能丧失,又或者没有右耳,所以想要听清嘈杂之中的戏词时,身体比他的理智先行做出了反应。

石晋也曾说,那副告示中哑女的画像,多了右耳。

长时间的雨天将夜空洗涤得亮如明镜,即使夜色彻底落幕,但高台灯彩憧憧,八宝观万灯齐明,港口光影如同乱哄哄的人潮一般迷离交织在一处。在这闹市中,众人的目光或被远处高伟明亮的八宝观吸引,又或为高台上妙趣横生的百戏驻足,再或者被街边各种新奇玩意夺走目光……总之,无人会在意一处小小角落。

人人都向往朝圣光明,步履匆匆,因此不会为沉默的木桩停留。

贩糖人正被一位带着帷帽、身着劲装的女郎牢牢扣着脖颈、手腕,他枯瘦的手中还握着一支饴糖将送未送,看着像是一位贩糖人正在极力朝一位女客“兜售”自己的饴糖——如果他的双手没有被钳制的话。

贩糖人如树皮一样瘦削、苍老的脸抬起,那双老眼隔着一层帷纱望去,望不真切女客面容,只能望见一双朦胧如雾般的双眼。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中,悄无声息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他是赵维安口中那位奇鸟环身的神秘哑巴,她是民间大名鼎鼎的青衣长摇女郎。

贩糖人见自己已然暴露,不肯被如此制服,口中无法喊出声音呼救,就使着力气想要挣脱钳制,亦或者闹出一点大动静引起旁人注意。代纪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两人在这闹市之中无声地对抗,导致木箱中摆放整齐的饴糖被牵连,七倒八歪、杂乱不堪。

贩糖人似乎因为常年营养不足,力气尚有欠缺,代纪扣住他脖颈的手稍加巧力,就将他的反抗轻松压下。代纪腾出挟制他手腕的那只手在他右耳耳后摸索片刻,指腹便感到一处凸起不平,她手指微微用力,将贩糖人脸上伪装的皮面从容撕开。

贩糖人露出了本来面目,其下那张长眉窄脸的面貌与告示上所绘无异,瞧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代纪手指并未收回,迎着“贩糖人”恨恨的目光在她右耳处轻轻掠过,不出意料地只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狰狞疤痕。

贩糖人见自己彻底无所遁形,突地泄了力气,不再使力反抗,抬手暴力撕开剩下半张如树皮一般的皮面,抬头冷冷盯着代纪。卸下伪装之后,她的目光也不再犹如老人一般浑浊、迟钝,显得格外敏捷夺目,让人不可忽视。这种如实质般的目光让代纪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被若有若无窥探的感觉

即使手下人已不再违抗,代纪仍不肯打开扣住她脖颈的手,她伸手撩开遮面的帷纱,与她坦面相对。代纪饶有兴致地对上哑女那双明亮如漆的双瞳看了片刻,脸上显现出一丝微妙的神情,从容感慨道:“啊,原来是你。”

“原来意欲图谋不轨,暗自尾随窥探之人,也是你。”

代纪说着,屈指握住她下颌卡住,低头朝她口中细看,果然看到残缺之处。哑女似乎感到受到极大的侮辱,脸上神情陡然阴骘凶戾,双目大睁,惊疑不定地瞪着她,可脖颈被掌握在她寸掌之中,也无法出声呼喊惹人助力。

这场“擒获”不过短短片刻,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但代纪并不会忘却,自己为她布了多少天的局,唱了多少天的戏,才等到她粉墨登场。

代纪蹲下身子,朝她靠近了些,松开她的下巴,指腹在她颊边轻柔细细抚过,认真缓声道:“好姑娘,你不也与赵维安一样,要寻我做主吗,怎么如今我人在你面前,你反而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呢?”

这话让哑女眼中波涛汹涌的情绪一扫而空,目光虽还紧盯着代纪那张面容不放,却平静下来,如同波澜不惊的海面。她的瞳孔很大,直勾勾盯着人看时像是一只可怜的猫儿。代纪觉得这是哑女故意在伪装,恰到好处地展示柔弱,以此来期望自己会对她产生恻隐和松懈。

她当初能从石晋看管下逃掉,或许就是在确认石晋对她没有杀心之后,用这个模样惹人垂怜,卸下防备,再好吃好睡养精蓄税,才有可逃之机。

然而这也是代纪前世曾驾轻就熟的本领,她也不会让人在手中用同样的方式再跑掉。

代纪对她的故扮羸弱置若罔闻,手指依旧紧紧扣住她的脖颈,以致青筋凸起,指尖泛白。

与之相对应的是她温润的嗓音,“好姑娘,告诉我,连儿是谁,你又是谁,”代纪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和连儿,又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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