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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三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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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她话一出,那小内侍却哭得更厉害了,脸上泪珠莹莹。他对这位女郎心怀亲近,并不设防,眼下一听这等温和话语,心防不堪一击,哭出声来,委屈哽咽道:“回女郎话,衔诗客,死了。”

“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说来。”代纪怜惜他泪珠涟涟,拣了帕子给他擦泪,温声细语地问道,几近诱哄之态。

她因为俯身弯腰,有半边身子探出亭外,沐浴在阳光之下。澄金日光像是一株蘸了金墨的画笔,为她半边身影勾勒出一层浅金轮廓。她眼睫低垂,肌肤莹润,柔和慈悲得像是一尊玉观音在垂眸赐福众生。

李长宏与赵维安还未离去,正静静围观这一幕。

瞧着女郎温柔待人,李长宏不免触景生情,想起自己与女郎初识时,也是被这般温言抚慰劝告,心中颇为感触。他正兀自感怀,蓦然瞧见身旁立着的赵维安,不觉大感扫兴,侧过头长长吐口郁气以表达不满。

他暗中瞟了赵维安几眼,思考良久,故意在他耳边低声讽刺道:“如果换做是你,估计你早把这小子踢得八百丈远。如此而论,女郎何不是良善之辈呢?起码比着你,有一颗好心肠。”

赵维安大约是觉得跟一个以小事而定论比对的人争执十分无趣,遂只冷冷一笑,没有话语回应。

小内侍大约顾忌到身份有别,男女有别,接过帕子极有分寸地避开了。但一张帕子刚擦完一道泪,那道泪又出来,整个人哭得一抽一抽,话也说不完整,面如纸色,诚惶诚恐道:“衔诗客死在后院一棵树下,被发现时已经僵化。怪我不加管教,让它乱飞,被后厨储仓的猫儿咬死了。这是太子殿下珍爱任官的鸟儿,我却没好好养护,让它命绝,我来领罪。”

他说着就要下跪告罪,代纪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住,心中暗暗叹气。

这小内侍看着只有十三四岁,心性尚还天真,被殿下命官认为无上殊荣,办砸了就觉得是天大祸事。她自作主张,柔声宽慰道:“殿下知你无心之过,不会怪罪你的。”

小内侍犹带哭腔,“真的吗?女郎?”

代纪伸手,安抚般摸了摸他头道:“真的。”

小内侍只觉那双手又软又热又香,登时脸色大窘,小脸瞬间如火烧般通红。他脸上有了红晕,不再太过苍白。代纪望他得到了保证,却还是眼泪蓄满眼眶,嘴唇微微颤抖,有话将说要说,便问:“你因为它死了,而伤心吗?”

小内侍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嘴唇一度翕动却又停下,如此反复半晌,他才斟酌开口,“女郎,你盛名远扬,人人都说你博学多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小内侍道:“这鸟儿跟我亲昵,它死了,我很舍不得,我为它哭泣,为它梳羽,为它埋土,可是……有人跟我说,‘这只鸟儿不过是个逗趣儿的,你还不忍心上了。’那些曾经喜爱它的官爷们,听说鸟儿死了,会写诗,会颂扬,会说些我看不懂的话,可他们嬉笑着,也看不起我的哭泣。”

他模仿别人言行依旧模仿得惟妙惟肖,他的语气极为虔诚,却也极为疑惑不解,中间一度卡顿多次,却依旧执拗地询问道:“女郎,这是为什么呢?没人在乎一只鸟儿的死亡吗?明明一开始,大家也很喜欢它,为什么听它死去……我为它伤心……为什么……反而还要来笑我呢?”

气氛有片刻的停滞,四周的空气像被凝固了一般,许久无人应答。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赵维安一声轻轻的“呵”——他在嘲笑少年的无知,但少见的,他没有出言讽刺。

一旁的李长宏也面露不忍,长长叹息一声。

代纪抬头看他们,他们也正望向自己。

三人谁都没说话,却都心中明白:当然不会有人在乎鸟儿的死亡,那些官员肯费笔墨,写诗悼念,也仅仅是因为,这是殿下的鸟儿。他们颂扬的不是鸟儿,而是至尊皇权。除掉这个,谁会在乎一只鸟儿的死活呢?即使死掉的不是鸟儿,是猫儿,是一个人,但冷漠者终究是冷漠者,始终会将别人的痛苦视作笑谈。

然而,这对一个少年来说,实在有些痛苦。

代纪实在没什么安慰人的好本事,她默然想了很久,拿出前世姬夜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来安慰他——说是安慰实则也不是安慰,更像是一句无用的鼓励。可她温柔的嗓音,和温热的掌心却又弥补了这一点,她抚摸着少年的头顶,正色道:“你不必因他人轻视而痛苦,起码,我与你是在乎的。”

小内侍满脸错愕,代纪却目光恍然。

前世初入东宫,从遥远的杭州府来到京都,对代纪而言,只是从寄居的一个壳子转移到了另一个壳子里。但这个壳子,她并不喜欢——人人都笑话她孤苦无依、粗鄙浅薄,却无人在意一位孤女家人凄然离去的痛苦,甚至以此作为笑料嘲讽。

那时候,她尚还胆小懦弱,受到耻笑,却只敢深夜躲在被子中哭泣,为自己,为思念,为家人。

姬夜似乎知她所想,将她从被子里剥离出来,微施了力道,就将缺乏照料、瘦骨嶙峋的少女拥进怀里。

冰冷雪夜,唯有他的怀抱滚烫如火。他低头轻吻少女眼角的泪,轻吻她的额发,她的小痣,嗓音低沉如雨,却又绵绵如雪,让人心安,让人悸动,“阿姬,有我在,你不必因他人轻视而痛苦。我教你,让你余生、终生、来生,都是你自己的倚靠。”

那天,她被他温热宽阔的胸膛包裹着,仿佛被笼罩在一汪温泉之中,四肢骨骸都被注入汩汩暖流,被沾染上他独有的冷冽梅香。

他们二人紧紧相拥,体温交替,气息交融,仿若不分彼此。她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安心,如此温暖,便就如此在他怀中昏昏睡去,意识迷糊之际,她最后听见他低声喃喃,像呓语,又像誓言,“余生、终生、来生,你做不了时,我也是你的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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