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得了任务,不再逗留,当下行礼离去。代纪凝着她离开的身影,心中在想:
那个哑巴在观测要不要露面“帮助”她。
但,是哑巴需要她帮助,还是她需要哑巴帮助,尚未定论,谁又说得准呢?
事情有了进展,她神色颇为愉快,回到原位落座,转过头,目光飘过一直尚未出声、似乎在凝神聚思的赵维安,代纪想了想,对他说:“这两日,你留在这吧,没有命令,不得外出。我就对外说,看重你的才学,留你夜谈。”
赵维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低声劝告说:“我建议你不要留我。”
代纪闻言,抬眸瞥向他。
赵维安嘴唇微启,正要开口,李长宏连忙插进来咳嗽了一声,见赵维安又有要开口的态势,又连忙使劲清了清嗓子,以示警告。赵维安见状,更是要使坏地捉弄他,李长宏见状,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地阻止警示,让他莫要开口胡言。
代纪瞧得好笑,“怎么?”
赵维安:“你……”
他第二个字还未出口,就听见李长宏怪叫一声,以此来盖过他泄露出的字音,又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开口,急急插话进来,道:“你口无遮掩,惯会冷嘲热讽,这种事万不能从你口中说出!”
代纪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
李长宏一直咳嗽清嗓,嗓音已然有些嘶哑,脸也咳得通红。代纪默默观察了一会,却觉得,那红不是咳嗽导致,而是害羞涩赧的红。
李长宏斟酌了一下言语,尽量将话语说得温和,“女郎声名显赫,又美貌非凡,自祭礼后,除了为女郎才学所引之人外,也有觊觎女郎美貌之人。但因女郎出身非常,又有殿下庇佑,因此,常民不再奢望。但有些富商,或者祖上较为殷实之家,听闻女郎是位孤女,非不气馁反而更为胆大,认为己身可配,动了求娶心思。殿下出面为你扬名撑腰,震慑四方,这才让他们歇了心思,很多声音才未传到女郎耳中。不过有些人求娶不成,便极尽诋毁,在暗中编排一些……绯言绯语。”
代纪听罢,心中已十分明白李长宏为什么不肯说,也不愿让赵维安来说:李长宏面皮薄,对这种话除非万不得已、不得不讲,向来隐而不言。他虽说得极尽温和,并未让人觉得有何不堪、尴尬,但以代纪前世的经验,这些话并不会好听到哪里去。如果换到赵维安讲来,必定会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污言秽语倾吐而出。所以,李长宏才极力阻止。
眼见陈述完毕,李长宏暗松了口气,松开了钳制赵维安的手。
赵维安得以自由,便望她,问:“你还留我吗?留我,外面不知会传成什么鬼样。”
代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那你去衙役呆着吧,去狱房里,我会让人好生招待。”
赵维安对她非要留他有些莫名其妙,转而一想,明白了她的意图,“你不信任我,怕我跟那个哑巴通风报信?”
代纪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诚恳道:“你现在不值得我信任。”
赵维安有些意外。
他以为像代纪这样的人,会说“我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我自己”,又或者直白讲出“我不信任你”,但偏偏都不是,她说的是“你现在不值得我信任。”
现在?那以后呢?
意识到自己神识有些跑偏,赵维安觉得自己很是可笑。
也许人家只是说者无意呢?
赵维安眼珠微转,调侃问道:“我若以死报信,你待如何?”
代纪由衷道:“在那之前,我会送你去死。”
赵维安戏谑道:“从龙之臣都是这般心狠手辣吗?臣随龙,龙教臣。”
闻言,李长宏双目睁大,大为震惊,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赵维安斥道:“太子天潢贵胄,岂容你随口揣测定论?”
赵维安呵呵冷笑,置若罔闻。
代纪轻描淡写道:“你这话倒是没说错,不过,我劝你日后稍稍约束口头,莫要对旁人造成无谓的冒犯。”
赵维安轻轻一嗤,不屑一顾。
代纪顿了顿,转过身面向他,眯着眼笑了,又道:“也不对,你有一句说错了。”
赵维安闻言,微微一愣,兀自思索着哪句不对。他抬眸,正能望见代纪懒懒坐在他的对面,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偏头,眉梢微动,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对他似笑非笑。
她那双眼睛有零碎阳光折射进去,于是,一双死气沉沉的墨瞳被映衬得熠熠生辉,生机盎然。
赵维安心突地一跳,在那双黑琉璃般的墨瞳中,他好像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代纪心里在想:“龙教臣”,这句话是对的,她的确是由姬夜一手教导而成。
但“从龙之臣”?
她迎着赵维安的打量,心想:焉知她不是另一条龙呢?
赵维安读懂了她的目光,难得感到不可思议,心中暗暗叹道:啊,她,也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