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安微感不快，冷冷一笑，带着一股邪气，反问：“我来求见，是求什么，你也知晓，你不肯给，又何必问我？”

代纪忽而一笑，盯住他道：“求公道，郭绪现如今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求功名，这满园桂枝，我都赠还给你。”

赵维安凝视着她脸，沉了一口气道：“我只要我那一枝。他们的，他们自己来求要。”

这话让代纪有些意外，她眉目微扬，眼望赵维安，瞧他有何话要说。

赵维安像是读懂了她的表情，微微一笑，是难得的清逸俊朗，如果忽略掉他身上那股匪子气，以及他话语中的恶劣嗔意的话，“我就是很自私。”

自功名被卖伊始，三年来，他求天告地，从未求得有人为他主持公道，也未有人跟他走到最后。

一开始，所有人都同他站在一处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求自己应得的公平，求自己耳边的金桂。他也曾天地寄希望于他们这些蝼蚁，能将微不足道的反抗凝结成一簇利箭，刺穿云层，刺到所谓“贵人”手中，为他们谋回一切。

然而，那支箭还未射出多远，就骤然碎裂——他们畏惧官压，畏惧权势，溃散而逃。

他不怨也不恨，但他们逃了，他苦心经营，讨回的一切，他们也应当有所避让。

代纪未予置评，只问：“那洪杨呢？”

赵维安平静道：“死了。”

代纪寂然不语。

旁听的李长宏、芸娘勃然变色，皆是满目骇异。

尤其是李长宏，犹觉他们二人的英勇事迹还历历在目，不过几日，却阴阳两隔，不觉面色沉重，惊愕连连道：“死了？这不该，你们闹事之时，女郎已在临州掌控事态，郭绪也未再对你们实施抓捕……”

赵维安诮笑一声，冷冷打断他的话语，“生死也能掌控吗？”

李长宏被这一噎，无话可说。

赵维安自顾自道：“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谁又能提前预知？三年间未曾抓到过我们，是因为每次我们都逃到海域之上，有时流落荒岛躲藏，有时就在海上漂泊。郭绪跟海上寇匪有所勾结，除了必要时刻演戏敛财，几乎不出海巡查，巡兵也因此疏忽懈怠，每次只在禁行海域转悠便过。所以，我们顺利地过了这三年……”

“但，天无情海也无情……”他嗓音愈发低沉，几近麻木无力，“不久前，他落海，溺死了。”

芸娘也满面复杂，长叹一口气，道：“一个常年海上漂泊之人自是熟知海性，怎会……”怎会轻轻松松就溺死了呢？

然而，死了就是死了，留给生人的只有无尽的感慨与叹息。

李长宏像是想到了什么，愣愣道：“是前几日……那场大雨。”

那场大雨，连老水手们都未曾入海。李长宏与卓旬能安然归来，全靠官船沉大，能抗风抗浪，但两个逃亡人，能用多好的船呢，若在海中迷失，一个浪头便能消弭人间。

赵维安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大约是因为，比起被郭绪抓到毁尸灭迹，这等死法更是无常，令人难以抵抗，难以预测，难以释怀，众人都没有说话，脸色皆是怅惘，也深觉可惜不忍，心含体谅，也没有再多开口去问那些细枝末节。

一时之间，气氛陷于沉重的寂静之中。

在这寂然中，耳旁传来一声轻微细响。

代纪手执花剪，从树上剪了两枝新鲜桂花，枝叶翠绿，花朵金黄，簇在一起，香气缥缈。她剪了桂枝，朝赵维安递去，像是递给他一个具象的承诺。

赵维安沉默两瞬，伸手接过。

代纪发现，他面色似乎也柔和了许多，起码这次肯声调舒缓地说了一句好话：“多谢。”

“应得的，不用谢。”她目光锁在他身上，只轻笑道：“今年的桂花，不比前几年的差。”

赵维安也轻轻笑了一声，没答话。

李长宏闻言，心中颇为感慨，尽自思量：若是那场雨下得晚一些，今日便是二人折桂，同喜同乐。

只可惜，天地无情，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