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纪从瓶中将花枝抽出,用手托着闻了闻,心想芸娘不在,莫不是冒雨为她折花去了?
她正这么思索着,低头一瞧,正望见书桌案上,还铺着一副画像,寥寥数笔,干净利落。
她有些疑惑地垂首细看,画像上,墨汁勾勒出一道人影,双螺尖尖,螓首低垂,正低头嗅闻怀中红梅。画中仅有墨红白三色,却相得益彰,留白与意境都恰到好处,便显得这幅仕女图格外雅致,令人惊艳。
代纪目光投向题字处,作者并未署名,只是写了一首诗,字迹遒劲有力,笔走龙蛇。
她眉梢微扬,有些意外。
是姬夜手笔。
她轻声将诗在心中念诵了一遍,觉得这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想起这是姬夜代笔的《长摇册》中《落梅摇情》那篇。
想来是昨晚二人提起诗集配画话题,姬夜才作此一副配画。只是,这幅画配这首诗,诗画相通,情景交融,她再诗学不通也品出来了。
好一个浓墨沾相思,勾画惹风流。
代纪目光凝在那画上,神色复杂,蹙眉心想:这画中双螺仕女想来是她,那红梅便是……原来这首诗是寓了这样的情吗?
这个想法像是卵石,闯入她平静心潭;又像外面细密连接的雨丝,将心口搅得一团乱。
那股难言的烦躁又来了。
她略有不满地在心中“啧”了一声,离开书案前,绕过屏风回茶案边去,远离那副画像,眼不见心不乱。
正平稳心性间,门外有了动静,代纪打开门一看,是芸娘。
芸娘一手擎着伞,一手正欲叩门,看她有没有醒来,见她开了门,笑问道:“姑娘醒了?”
代纪一见她,心尖暖流汩汩涌上,点点头道:“好芸娘,辛苦你担忧我,冒雨前来了。”
芸娘目光含笑,将伞合上抖尽雨水,这才入门来。见代纪在茶案边落了座,一头青丝尽散,并不是入睡时和衣规整的模样,便猜到她又头痛不堪,自己解下按摩缓解了,遂走过去关切问道:“姑娘早起又犯头风了吗?昨个太晚,怕扰到姑娘休憩,这才没有为你解发,想来是因为箍发久了,再加上落雨,凉气入骨,惹了头风发作。”
代纪并不太在意道:“许是吧。”
未成想,芸娘下一句却道:“姑娘平日里还总是贪凉,恨不得抱着冰盘睡觉,也要改改这个毛病了。改了这个毛病,说不定头风便不会再犯了。”
代纪笑笑不置可否。她心中知晓,这头风多半是毒药的后遗症,跟吹风与否无所关系。因此,也无需在意什么不能受凉的忌讳,便有些纵容自己贪凉本性。
芸娘虽口头责怪,却还是走过来为她按摩了一会儿,随后道:“我早早命人备了热水,一会洗个热汤,将寒气洗尽,就好多了。”
代纪应过,瓷白掌心托着碧色芙蓉,垂眸把玩着。
芸娘见她把玩着碧色芙蓉,含笑道:“姑娘既喜欢这朵芙蓉,一会就用它来簪发。”
代纪微微一笑,随口道:“好。这花是雨中花吗?”
芸娘道:“是啊。天刚亮时,殿下便要出行,途中目遇雨打芙蓉,见那碧花儿坠珠,想起姑娘喜爱碧色,就特意挑了一朵折返送上。只可惜,这么漂亮的花儿,只取了一枝,要是多折几枝插入瓶中,也是一番好光景。殿下却笑说,因他眼中只有这一枝。”
代纪把玩芙蓉的手微微一顿。
看到那副配画时,她便猜到这朵花应当也是姬夜所采,才会同那画像放在一处,好让她不遗漏地看到。
她还知道,芸娘素来爱替姬夜在她面前美言。
她更是知道,芸娘是位说书怪才。
她心想,说不定这事平平无奇,却被芸娘一张巧嘴一说,说成了这副模样。
但她把玩芙蓉的手还是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