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夜疲惫地“嗯”了一声。
想起先前小役通传,说他在市舶司忙碌,代纪又低头望他,语气有些冷,却并不意外,“他们的手都伸到市舶司了。”
自海路通航,临州藩国云集,贾船所聚,万商互市,利益巨大,这座小城也因此富甲一方,被冠上“海上京城”盛名。其下利益广泛,士农工商都有所牵涉,如此一坨肥羊,岂有干看着不分羹啖食的道理?
天高帝远,纵使能治好各种有形之罪行,却治不好永无止境、层出不穷的贪欲。
“没关系,都会死。”姬夜淡淡道,指腹又摩挲了一下她眼下小痣,倦色中仍带有一丝倨傲,
代纪心有灵犀道:“我会尽快将临州案料理好,让殿下得以早日回京,不会在外多加逗留。”
姬夜轻笑出声,道:“无碍,阿姬。南下巡察之行我筹谋许久,时间充裕,不会有异,饶是有些小枝小节,我也能处理妥当。我只是有些担心阿父身体。”
顿了顿,他又道:“等回京后,我带你去见阿父。他很想见见你,自你父亲归隐去世后,他一直想见见你和不雍。”
代纪怔了怔,只道:“好。”
答完,隐隐觉得哪处不对,仔细想来,又没觉得哪处不对。
姬夜见她这幅神情,又笑了一笑,再未多言,只收回了抚托着她面颊的手。但这收回并不干净利落,收回时指尖轻轻滑过她眼下小痣,似眷恋不舍。
脸上温热褪去,代纪正要起身,忽又感到膝上猛然一沉,冷冽梅香扑了个满怀,低头一瞧,却见姬夜抚袍就地而坐,将头颅压在了她膝上。那双神采奕奕的凤眸此刻黯然阖目,满脸倦色。
若是心如明镜的芸娘在此,更是要连连惊叹:平日冷峻威严的太子露出脆弱的一面,何尝不是在以虚弱可怜之色,祈求她人垂怜疼惜呢?
代纪看他困乏疲色,想来他也很久没有休憩,又日夜殚精竭虑,消耗心神思前想后。他背负着千斤万钧无形之物,国之存亡,民之安乐,被权势责任裹挟禁锢太久,早就将纵情取乐抛之脑后,有时,甚至连休息都成为奢侈之事。
她也曾身为帝君,更加明白,一根弦一直绷着,总会有断裂那天。人生短短,生命脆弱,总要有那么一两个时刻,是心如虚无,方才好过。
于是,代纪止住了推醒他的手。
种种所思所想最终悄悄化作一声叹息,消失在寂夜之中。
她抬头望向半开的窗户,外面冷雨如注,风声潇潇。
夜色静谧之下,过了许久许久,忽而传来姬夜一声呼唤:“阿姬?”
代纪下意识出声回应:“怎么?”
姬夜浅笑一声,似乎心情格外愉悦,悠然道:“再讲讲你与不雍儿时趣事吧。我喜欢你讲话。”
代纪静默儿了一会,还是遂了他意愿,挑一些未曾讲过的趣事说给他听。但趣事就那么多,不过一会儿就说尽了。于是她想了想,又就近讲起自造势来,民间众人对她的一些看法,讲到此处,她不免多言几句现下文士风气。
她言语一针见血,直指痛处。比如眼下看似文风盛行,栋才斗量,但实则多数是虚论高议、枯竹空言者,真正学富五车、见地独到者少之又少,如此相称,便更显得卓旬这等言之有物者更为稀有。
三公专权污浊科举风气,导致所有读书人都做着吴游云“美诗夺桂”的美梦,醉于作诗斗诗,以忽略朝堂更需要治世之才,而非空吟风月之人。
姬夜始终默默听着,并不作声,仿佛已沉沉睡去。只待她讲到临州城在为《长摇册》诗中意象吵嘴,后又为诗情配画争论时,姬夜这才出了声,嗓音一贯的阴冷低沉,却又轻柔无限,低声问她,“一开始我便想问,阿姬认为那些诗作该如何配画?”
代纪一愣,低头看着他闭目假寐的侧颜,略一思量,有些莫名其妙道:“《长摇册》是殿下代笔,应当过问殿下这位诗人,为何问我?”
姬夜笑了笑,道:“我只是好奇阿姬感想。”
代纪坦然道:“我不懂诗学,只是听李长宏说,殿下喜爱落梅、新芽等意象,曾在《落梅摇情》一诗中,寓意壮志豪情。如此而论,配画也应当与此相关吧。”
这下,轮到姬夜一愣了。
他凝滞片刻,莞尔一笑,低声喃喃:“壮志豪情?误人不浅……”
代纪隐约听见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俯首侧耳细听,姬夜却无话了。
又过了片刻,稳健舒缓的呼吸声传来,人已从容在她膝上睡去了。
自此,夜雨潇潇,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