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累月，噩梦带给她的痛楚与折磨也层层叠加，反复难消。即使她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依旧头晕目眩，昏昏沉沉，脏腑绞痛。

尤其在对上姬夜那双因凌冽冷漠而显得格外深邃的凤眸时，更是不由心悸。

姬夜见她似回过神来，但脸色惨白，神色忍痛不堪，更是心疼怜惜，一手抚背，一手抚脸，轻声问：“又做噩梦了吗？”

透过他的双眸，代纪倏然想起自己重生归来时，似乎也因小睡做了噩梦如此狼狈不堪，也是如此被他柔情呵护。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身上冷冽梅香悄悄侵染她的鼻腔、外袍、内腑。

他身上气息，让她平静下来，心安下来，可因如此，她心中又无端烦躁起来。

稍顷，代纪又恢复冷淡神色，漠然道：“是。”

想了想，似乎又觉得自己太过冷漠，缓和了几分语气问道：“我睡了多久？殿下何时回来的？”

姬夜低声道：“没多久，既累了，要不要去休息？”

他温热宽厚的手掌还落在自己脸上，代纪转过头去，从他手上移开面庞，薄薄剑茧划过肌肤，带来一阵痒意。

姬夜见她不动声色地避嫌，缓缓蜷指收回，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代纪竭力忽略掉脸上酥痒，“或许只是被鬼神所扰，就做了噩梦。”

姬夜有些诧异，缓声问：“鬼神？”

见头已经打开，代纪便顺势将游街过后发生之事跟他全然道出，尤其关于“鬼录者”卓旬身上的疑点及才能，她都着重讲述。姬夜默不作声地听着，对她所有决定都没有异议，只是讲到卓旬相关“无名之鬼、海底怨魂”等言论时，他若有所思，问：“阿姬做噩梦，是受他所扰吗？”

代纪道：“或许吧。”

或许是不想话题太沉重，也不想她因思虑而又噩梦缠绵，姬夜有意将话题引到别处，他沉默片刻，凤眸落在代纪脸上，道：“你口中那位李长宏，听着是有些本事。寻找画摊合作，为你造势，脑子机灵，听你所言，人似乎也坦诚忠心。得到这样一位助手，称得上是拥有了左膀右臂，如若入仕，会是位位高权重的言臣。阿姬幸运，能遇到这样的良臣，招至麾下。”

李长宏是代纪靠着前世记忆提前招揽之人。即使她心中知道，贤林八士在她膝下尽忠时，姬夜已经身死，无论重生与否，他都不知晓八士存在，但代纪也不愿意与他多说，遂轻描淡写地揭过去，“的确有缘，遇见他真是幸运。只是，他不想入仕，只想在暗处当个谋士。”

姬夜沉吟不语。

于是代纪也沉默，望着他，不再作声。

沉默间，她眼睫一垂一掀，忽而定在了他身上某处。

她发现他喉结正中，有颗鲜艳如血的红痣。

代纪盯着出了神：以前有吗？与他也曾两鬓厮磨过，为何印象中没有呢？是她从未关注吗？

突然，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那颗红痣也随之在她眼中滚了一滚，耳旁响起一声轻笑，似疑惑，又似调笑：“阿姬？”

代纪恍然回神，眸光明灭不定，没应他话，又盯了那颗红痣片刻，将蹀躞带上的宝剑解下，道：“殿下赠我长羲刀，我想回赠一柄宝剑给予殿下。今日逛街特意为殿下挑选了一柄宝剑……”

她话音恰到好处地停下，动作也故作犹豫地顿住，剑将送不送，话欲言又止。

她惯会在他面前伪装，也知如何诱哄他，前世的他不就死于其中吗？

果然，姬夜如她所想，疑惑追问：“怎么？”

他说话时，喉结上的红痣会随着上下翻动。

代纪盯着那颗红痣，略略皱了下眉，似乎有些烦恼这颗红痣总会夺走她的注意力。

她从那颗红痣上移开目光，抿唇不答，只握着手中华丽宝剑，一脸踌躇。

剑迟疑顿住片刻，还是送到了他手上。

姬夜接过，修长有力的手握着剑鞘，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

他蹲下来正能与坐着的她视线齐平，代纪目光从他掌骨指节往上移，是他宽阔胸肩，再往上移……又是喉结正中那颗鲜艳如血的红痣。

这次，代纪目光并未在红痣逗留，而是继续上移。

于是两人四目相对。

她说：“刚才噩梦中，我梦见殿下拿剑杀了我，我梦见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