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旬哼声道:“这不遍地是鬼吗?”
庞学良听过,又好奇又惊疑又害怕,饮茶缓解满心骇恐。
宋术是临州本土人士,祖上多年信奉海神,即使到了他这一代,已无所谓虔诚信念。但幼时在神神鬼鬼、叨叨念念的环境中长大,对此也颇为敏感。且他做的是海上生意,稍天意不顺便会死伤无数,如今听到这话,心中不免有些异样,摇扇幅度都小了些,瞥向卓旬,有些好奇地追问道:“此话怎讲?”
卓旬昂头挺胸,冷淡道:“能怎么讲?海下多的是无名之鬼。”
话音刚落,正逢一阵夜风袭来,吹到人身上便觉一股凉意。这下,所有人都不好了,登时感到后颈汗毛遽然竖立起来,三伏热天竟觉寒冷无比,身处闹市也觉鬼气森森。再望海域上青青黄黄的灯笼,此下也变了意味,繁华盛景不复存在,一下子被这人一句话拉至鬼府深渊。
卓旬仿若不觉,微抬下巴,遥指海面之上,千万灯火为之而燃、堪称鬼斧神工的八宝观,继续道:
“八宝石观作为一大奇景,面前为它停驻船只无数。你们只晓得赞美夸叹,可知它的巍峨壮丽、巧夺天工都是人命所筑?又可知那些羊脂灯笼每晚要耗上多少灯油?又能吞噬多少民脂民膏?八宝观坐落山海交界之处,其海道分流复杂,在这上面开凿石像不亚于是在吃人漩涡上斗命。如今八宝观铸成,受万人瞻仰,海道分流,变得平缓亲人,可那些吃人涡流却未消失,死了的工匠也不会消失,往年民风愚钝之时被葬入海腹的人祭也不会消失。”
听者沉默半晌,不发一言,周身弥漫着难以言状的微妙气氛。
似乎不满足与此,卓旬呵呵冷笑一声,压低声调,继续煞有其事地出言提醒道:“正巧过几天就是中元节,那些怨魂恶鬼不堪寂寞,说不定会从哪处涡旋内钻出来,将活人吞噬肚中,也变为溺水海鬼,永世不得超生。”
皎净月光被云层所蒙蔽,半明不亮,夜风拂过港岸,带来阴冷咸湿味道,将人裹在其中,被迫感受黑暗中浪涛一声声抚过耳畔,真真好似水下藏着众多无名之鬼,在簌簌窃窃低声交谈,
庞学良最先受不住。
与友人宋术不同,庞学良常年与纸墨相伴,少有出街,有关志怪奇异之说也少有耳闻,如今乍一入耳,如同当初十景楼内听神鸟神迹之言一般,难免会认真听信几分。今日他乘船前去浏览八宝观石像归来,也是信其文运灵通,想要拜观求神。如今被卓旬这么一通说,观景时的喜悦赞叹尽数化为虚无,远望那座灯火通明的八宝石观,也恍觉是凶相鬼貌。
忽然想起,多年前,八宝海神观就是被愚民以人奉祭,啖人肉、食人肉才修筑成相,更是惶惶难安,心慌意乱,满脑子都在回想今日自己游船可曾经过他口中言说吃人涡流之处,其下又有没有恶鬼藏身……他竭力遏制自己鬼怪念头,可越遏制往常窜得越快,最终忍不住厉声呵斥道:“你怎么总是出言无状,说些晦气东西?”
卓旬并不觉自己这话哪里奇怪,他冷冷瞥了对方一眼,“晦气吗?天地平等,吞人命还需要什么理由?渔夫也好,商队也罢,溺海死者、触礁亡者,亦或迷路未归者数不胜数。这周围不都是靠海为生的人吗?他们应当比我更清楚,你问问他们,我这话哪里有错?”
众人一听,恍觉他也未曾说错,皆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代纪未曾参与他们“论鬼”的谈话中去,她脑中想的是别的事,现在终于隐晦问出了口:“你为勘测数据,多次被当做私渡人员,有没有受过什么酷刑?”
她思来想去,仍对卓旬那次被押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如若不按常路押行,那衙兵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同自己今日押郭绪游街一样,是有别求,才另行押送?当时郭绪还未被革职禁押,衙兵所作所为,应当还是由郭绪决定,那他又为何如此做呢?
卓旬有些愤然道:“酷刑倒是没受过,倒是前几日,他们将我绘测的舆图尽数没收,将我押回,说等县老爷亲审,等来等去,到最后竟是将我放了。我去找他们讨要图纸,才知已被烧毁,耗费几日的心血毁之一旦。我真不知,他们不去抓盗寇恶人,也不去掀了私渡人的老巢,偏偏盯着我做什么。”
李长宏轻咳一声,眼帘搭垂,默默心道:你老是跑到禁行的海域,不抓你抓谁?
代纪则心想,另行押送是郭绪想要亲自审讯,将他放回,应当是姬夜来临,郭绪为逃罪责临时将他放了。私渡人员罪责好判,进入禁行海域也好惩罚,无论哪处罪名,都无需一位县令亲自上阵刑讯,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绘制了舆图?
她心头一动,正欲继续问,忽而又听到卓旬继续道:“书写海道之书,让他们了解海道,了解海流,心生敬畏,知道这是一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就能少些无名之鬼吗?”
宋术听卓旬言语激愤,觉他有些偏激,想要辩驳说,此处并非只吃人,也养活了人。但望了眼卓旬,又望望远处八宝石观,话到了嘴边,转个弯却又提不出口,转来转去只能化为一句关心劝告:“……若卓兄明日还要出海绘测,可要小心些,这天气看着有些不妙,怕是有场大雨袭来。”
卓旬抬头望了眼天,虽觉有些阴沉,月光蒙蒙,但看着实在不像有雨的模样。但想来宋术是靠海与天吃饭,经验与他相比只多不少,遂承接了这份好意,微微颔首道谢。
被这一打岔,代纪所思所想也顺着风一吹即过,她默然片刻,遂也不想了。正逢宋术点得那些小吃尽数上了桌,代纪瞧着色香俱全,尤其看到其中多为冰凉吃食,贪凉本性作祟,欣喜动筷,正待品尝,还未入口,忽感到人群中有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顿手暗叹:今日这顿饭吃得可真是不爽利。
她将夹起的冰果鱼脍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凉意丝滑,也细细查探那道目光。
窥探的目光。
不是姬夜。
这道目光近日来多次出现,她甚至有些熟悉了。
是谁?
代纪似有所觉,微微抬起头来,目光隔着帷纱望向人海之中,街道上游人如织,比肩接踵——忙得脚不沾地的摊贩、游览集市的游客、高声叫卖的货郎、招揽顾客的掌柜、或坐或躺休息的驾夫……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