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聪明人,事到如今,也应当明白,你的金蝉脱壳之计失效了。现下很多东西查得七七八八,真相尽显,但你却迟迟不愿招供,那些刺客也像销声匿迹一般,不再想着杀你。我很好奇,你为何不愿言说,你身上又有什么把柄,让他们心生忌惮,不敢下手?”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也很想要你手中的把柄。”
那张沟壑的脸怔愣几瞬,忽而嘴角上扬,望着她在笑,带着一股子残忍的得意。
代纪对上他的笑容,将长羲刀重新缠在腰间,也笑道:“你曾在我姑父赵观手下做事,姑父罪孽深重,惨遭流放,你焉能跑脱呢?他做了什么,你应当都参有一份。说实话,我还等着你再说出什么大罪,让我好重新为我姑父审罪,好再将他再重判一些。”
郭绪从喉咙里发出几道意味不明的哼哼声,浑浊的眼球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代纪笑容不减,淡淡道:“你被关押在此处多日,只字不吐,眼下我三言两语也是劝不动你的。但临州总归待不了多久,我劝你惜时些。朱正宏在你手下,一个下午就写出了状纸投诚,那我就给你留半日时辰,等明日我好梦初醒,希望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郭绪还在笑,笑得身骨乱颤,脸上的皱纹挤压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与癫狂。眼看着他狂笑不止,从鼻腔嘴角又渗出血迹,滴落在桌上状纸上,隐隐又有癔症着相。小吏只得大喝一声,唤他神志,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耐心等他回过神来后,重新为他换过状纸。
代纪却未重新将话再朝他重述一遍,等他清醒过来,便转身带着门口等待的李长宏离去。
此下,天色已渐渐露出鱼肚白,寂夜已过,月落日出,街道上陆陆续续响起鸡鸣狗吠,间或夹杂着货郎穿街过巷摇着拨浪鼓的叫卖声。除此之外,要数学子的交谈声、读书声最为嘈杂,挤在街巷上各处朝食小店,饮食交谈。
即使秋桂祭已过,这些人还未离开临州,似乎是受青衣女郎影响,从求“一诗成名”变成了求“隔帷论道”。只可惜,临州好似与他们不对付一般,求什么便不来什么。
一日未得女郎信息,但民间关于这人的争执还未消散,意见相背的两拨人捧着《长摇册》与《民物》大声探讨。只是谈着谈着不免偏了题,着了相,讨论起诗集《长摇册》中诗汇构成、意象所寓是否恰当,又因女郎曾讲,可尽数改字,不免为改什么字争吵起来。
临州虽是小城,但胜在来往人多,女郎事迹又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此下成为临州城津津乐道的谈资。尤其街道小贩,巧妙将其融入自己摊子,想要赚波快钱——说书人编撰各种女郎有关的志怪奇书,卦象师借由女郎天命名头看相摸骨,街摊画师根据诗集《长摇册》意象为其绘画挂卖……
当然,诗集惹出无数争执祸端,相对应的画集也自会被殃及池鱼。
有人道:“这首诗怎会是如此情怀?你这幅画配的景象不对。”
有人又道:“我倒觉得,这幅画配得绝妙,一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看不懂是你未参透其道。”
又有一人道:“差点东西,这处应当更改。”
正午时,街巷上,人群中,庞学良听着众人讨论争执忽觉得幼稚不已,想起自己以前也是此般模样,心头微滞,有些不自在地低头发笑。他自幼研习字画,也算精湛,受这讨论声影响,也不免暗自在心中琢磨,如果让他来为诗配画,他会画出怎样景色。
庞学良只在此处稍稍逗留,便继续前行。临州除了文运、诗集出名外,景色也是一流。多少人也是为了碧海万顷、青山重重景象而来,尤其是海面深处,刻在石壁之上的八宝神观,巧夺如天工,千里迢迢而来必往一瞻。
更何况,时下海船解封,商船往来,货物琳琅,海上繁华盛景逐渐复苏,更是值得逛一逛,看一看。
他友人宋术因解封需操度商队事宜不能随之前往,庞学良在海上游玩时便特意拐了个弯,自己去探望友人。只是他来得不巧,宋术正被几位衙兵围着盘问。
庞学良因担忧在一旁多听了两耳朵,零零散散听到“户籍”、“失踪”等字眼,还未仔细探听出什么由头,那些眼尖的衙兵便过来盘问,听到他是从阳州来的游客,也未多加为难,客气地赶他下船。无奈之下,庞学良只得远远与友人宋术对上一记目光,随即在衙兵押解下回到自己那座小游船上,晃晃悠悠入海赏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