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带着,他的手也轻轻颤抖起来。
但他却更觉,自己心颤得厉害。
面前这人,跟以往不同了。
时光荏苒,造化弄人,这张脸再也不复少时的活泼不羁,终究变得喜怒不形于色,沉稳的、安静的,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激不起她眼中的波澜。
她应当变成这副模样,也合该变成这幅模样。
就像蛹茧羽化成蝶,雏鸟丰翼成鹰,总要经历过残酷炼狱,才能生出翅片,长出羽毛。
世道残酷,让她变得如此;而他的无能,让她不得不直面世道造化,变得如此。
百姓认为,人皇天道,君权至上,可左右万民生死,一国存亡;但百姓不知,不是所有的君权都是万能的,至高无上的。越是出身高贵,越是负重越多,反而越不能任性,越不能随心。
在他没有实权之前,他不敢,也不能直面庇护她,生怕将她从姑母父的苛待中牵扯到更深的权利漩涡。
也正因为不能不敢,在他有了实权之后,他应当加倍补偿,让她完完全全躲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可在这念头之下,他隐秘觉得,这是错的——面前这个姑娘似竹似松,应当节节攀升,长得高大坚丨挺,可以独挡风雪。
但世道有取舍,不可违抗——像他,得到了实权,失去了至朋亲友;像她,得到了翅膀,失去了少年心性。
看到她的沉着冷静,聪敏机智,他应当欣喜,可也不免怜惜,不免扪心自问:被自己牵扯进来,日后将会面对重重风浪,生死不由己,她不会怨他吗?
即使这个问题,她早就给过答案——“不怨。”
姬夜蓦地觉得心中有些痒,手也有些痒,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发,又或者轻抚她的痣,只是最终还是克制住,未能伸出手来。
想起杭州破庙两人再初见时,她还对他避如蛇蝎,带着惧怕拘谨,眼下似对他退去戒备,坦然直率,不免开口问道:“阿姬,你现在不怕我了吗?”
冷不丁的一句问话,将代纪喊回了神,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他问起话,嗓音那股子阴冷就会浮现出来,任凭声调再如何柔和,都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令人深感威压。落在代纪耳中,出现在她梦中,跟那鬼怪无甚区别。
但她重生归来,已经很久没有再做过噩梦了。
或许,是因为他还活着的缘故?
代纪顿了顿,这才缓声开口:“我从没怕过你。”
追本溯源,一开始不过是深受噩梦侵扰,又时间紧迫,没有缓冲,无力消化重生再见,才心生恐慌,惧怕不已。但调养多日,她已然接受了事实,对于她跟姬夜的关系,也剖如明镜。说到底,自己欠他一命,也欠他一份情,可她命能还,情却是不能如前世般与他耳鬓厮磨,再续孽缘。
是的,她私心里觉得,她跟姬夜是孽缘。
也因如此,她不想与他有感情上的瓜葛。
对上姬夜探究的目光,代纪沉声,又重复一遍道:“殿下,我从未怕过你。”
姬夜笑着调侃道:“难道真如你所说,对我心生濡慕之情吗?”
代纪心中一惊,没想到他会拿杭州那次谈话来逗趣她,下意识别开眼神,面如寒霜,严肃道:“殿下,我跟随你,是因为我们所谋相同,都想要还学子一份清白;是因为我也心怀理想,想要成为一代幕卿,立足朝堂,清政还明。哪怕途中艰难重重,我也无所畏惧,自会随殿下共进退。”
姬夜此番调侃,原出心逗趣,并未多想,却没想到眼前人当了真,真真切切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儿吐出来。若论君臣之情,听到这番示忠的话,当得开心不已。可他听到的,是面前人将界限划得一清二楚,除了君臣之情,再无其他,她心昭昭,天地可鉴。当下便觉可笑至极,心烦意乱。
他心想,自己一国之君,贵为人皇,原来也会有束手无策、求而不得之际。
罢了,她毕竟不是她,自己何必强求于她,令她陷于囹圄?她这样的人,应当羽翮已就,横绝四海,而这不也是他的祈愿吗?
他闭目,压下满腹心思,复又睁眼,目光凌冽深幽,只生硬地微微颔首,指腹在暗处摩挲着,面上却是不辨喜怒,一贯威仪之态,复又问道:“你不怨吗?”
你不怨吗?
没头没尾的问话,代纪却听懂了其中隐语,回答毫不迟疑:“殿下,我心之所向,无怨无悔。”
姬夜顿了一顿,又道:“可是,并非全是家国大义,其中也有我的私心,这样,你也不怨吗?”
独自挣扎许久,也会累,也想有人靠一靠。
如同他曾经所言,剥去重重身份,他最信任之人是她。因这份信任,他自顾自地将她拉在身边,与自己同行;也因这份信任,让他滋生出私欲:他贵为人君,手握皇权,官也好,将也罢,得到他信任垂青之人,也对他更仰慕惦念。眼前的人也应当如此,念着他,想着他,像观音垂眸赐福众生般,怜惜他。
代纪微微歪侧着头,端详着面前玉人,低声缓道:“我知道,殿下。”
她说她知道。
姬夜身子一下子僵直了,静默着,紧绷着,眸光却一寸寸,隐透着期待落在她脸上,凝在她唇上,盼着后面的话音儿。
流光月色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拉的长长的,像是一株沉沉傲立在雪原中的孤梅,显得寂寥又孤傲。
垂头凝着他影子,代纪不免想起自己前世初入东宫时,他并不比自己大多少,却教她心计,与世家争权更是轻车熟路,心道:外人眼里风光霁月、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并非一路顺风,经历万般坎坷,才淬练出这身龙筋麟骨。
放下种种恩怨,窥他身世,她心觉两人不过同病相怜。又或者,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隐忍,背负着王朝命运独行,心中纵有万般苦楚却无处说无处诉,也不可说不可诉。
或许是因旧情作祟,又或是因为愧疚心生不忍,她心中不知怎的翻腾出一股惜爱之情。想说些什么,踌躇一番,最后什么也未说,只深深叹口气,瞥了他一眼,就此离去了。
姬夜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去,脑中却印着那双欲语还休的眼,身子久立未移,像是入定了般。
那张脸是冷情的,眸是明亮的,盛着莹莹月光,望着他,像是从里面伸出一只柔白素手,似抚慰又似顾恤地,落在他身上,竟令他心潮彭拜,胸口失态地剧烈起伏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掩耳盗铃般覆上自己双眼,仿佛如此,就能遮盖住脑中不断浮起的那双眼睛。
一株傲立孤梅想要就此度过这茫茫雪夜、孑孑余生,却有人走过来,轻轻遮过他头顶的风雪,那人的手指带过梅枝,梅枝便簌簌颤栗起来。
然后,他恍觉他的影子,也在这月色中荡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