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纪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养自己的门客。在她觉得自己可以为帝之时,她送出最后一份毒药,联合亲臣逼宫,将那位年轻帝王毒杀。怕他死得不够透,她抽出那把佩剑,双手握着捅进了他的心脏。
她杀姬夜,登基为帝,如此两全。
全天下的公怨,全自己的私仇。
承蒙姬夜的信任与教导,在杀死姬夜后的一个月内,她成功登上了帝位。朝内虽有不满之人,但那些声音对她而言犹如蚊呐,风一吹就散了,连她的耳朵都飘不进。
两年,虽压下了众多非议,又勤政厚民,让人挑不出错处,让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能在朝堂上屏息敛言,奉她为主,但背地里早已暗流涌动,等着取她而代之。
无论是当年被夺了太子妃之位的世家大族,还是不满她坐上龙椅的京中势力。
但未成想,这些逆反之贼、逼宫之计中,还掺有自己那奉为亲人的表姐赵凝之一份。
表姐被自己封为长公主后,养了一众面首,日夜笙歌,骄奢淫逸无度,只待产下一子赵麟才有所收敛。
毒杀姬夜的毒药是赵凝之特意寻来,岭南之毒,无所解。她自感时日无多,立赵麟为储君,想要交付赵凝之国事。但比之更先来的,是表姐私下多次密见朝臣、口出狂言自称哀家、私募士兵以备兵变的证据。
年轻的女帝有所疑,命人细细探查,这一查竟牵扯出多年前的旧事。这时她才知晓,父母兄之死,全是姑母一家所迫。
而那位年轻帝王,何其无辜?
手刃表姐那天,她低头俯视着地上那挣扎不甘的女人,脸色煞白,双目微凸充血。让代纪想起多年前姑母那张目眦欲裂、恍若见了恶鬼的脸。
她想起来,姑母被流放时,姬夜的不愿相告,姑母的见鬼色变。
她一直以为,那恶鬼是她身后的姬夜。
原来,自己才是她们眼中的恶鬼。
他们恨,恨她成为太子正妃,恨兄长能次次中榜,恨父母才学高尚,受人追捧。
他们看出了那天之骄子不敢告诉她真相,便要用尽最后机会往她心里塞进一根刺。
他们的女儿活了下来,被无知的表妹接回去,于是他们催那根刺生根发芽,酿成大祸。
她醒悟得太晚了,真相到手上太晚了。
在她错信赵凝之的姐妹之谊时,听信父母兄之死是姬夜错判时,姑母是无辜却被姬夜流放时,拿着赵凝之献上的岭南之毒谋杀姬夜时,真相从未进到她的耳朵里。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真相却争先恐后的跑在她眼前。
她崩溃,无助,觉得上天给自己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她怪姬夜把她护得太好,不愿告诉她姑母一家的真面目,父母兄是被姑母一家害死;她怪姬夜对她太过亲昵信任,连被毒死之际都未曾察觉;她怪命运捉弄,天地不公……怪来怪去,只怪她太蠢。
或许运筹帷幄、心机沉沉之人想要护住她那一份天真,才不言真相。可这份天真存留下的代价,却是如此之大。
大到她夜不能寐,生不如死,日日被愧疚折磨。
以致后面两年噩梦连连,受尽姬夜恫吓之时,她也未曾怪罪——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偶尔未曾梦见姬夜时,她自虐般恳求那人来自己梦中,神经质地喃喃不停,状若疯癫。
梦中那人声音响在耳畔,仿若还活着。
她想,他若还活着,定当是恨她的。
如他所言,人的恨意毫无止境,他应当恨她入骨,才能消解她心中绵绵愧意。
几点豆大的雨珠砸在手背,让她从旧忆中回神。
她又一遍自问,除去被扼杀掉的少女情思——
两人日月同辉,夫妻一世,朝夕相处,那些用尽手段的诱哄中,真的没有一丝真情吗?
假情假意扮作一往情深之时,真的不曾有过一点情愫吗?
代纪指尖发颤,心尖也发颤。
此番剖析心境,好似平静汪洋中重重落入一块磐石,激起千重浪,让人久久不能平静。
雨珠砸落在荷叶上,声音清脆,也砸在乱如麻的心海中。
代纪目光沉寂如夜,盯着撑伞朝她走来的姬夜。
无论前世真情假意与否,今生两人注定只是君臣。
也只能是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