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米卡脸色微变,抬眼恰好撞上管家警示的目光,分明在提醒他安分守己,不可轻举妄动。
不,这也不太不可能。那天他去偏间时,安东尼听闻酒没有署名时,只有不耐烦与嘲弄,没有做贼心虚神情。
况且,安东尼在庄园做事多年,全家都在伯爵的领地内,绝不敢碰这种祸及满门的险事。
莱米卡也没空想太多酒的来历。
真正要命的是——伯爵会不会喝,能不能闻出异样。
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一旦沾染上,便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可他也只是个卑微仆人,根本不敢拿自己的前途与性命,贸然出头:
说了,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护主有功,得一份微薄奖赏。
可万一……伯爵本就私下饮用此物,只是碍于身份体面,不便声张?如今有人暗中投其所好,他这一开口,不就是当众戳破秘事、扫人兴致,自寻死路吗?
但在他的认知里,伯爵一向自律克己,每日骑马读书,从不懈怠,处事作息一丝不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沾染这种恶习?
可若是不说……
一旦伯爵饮下,从此上瘾,性情大变,精神萎靡,身体日渐衰败。
到那时,洛德庄园必将陷入混乱,人心惶惶,产业凋零,甚至一步步走向倾覆覆灭。
莱米卡飞快瞥了一眼伯爵,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但愿他根本不会碰这杯酒。那样自己还能私下找管家核实,远比当众出头要稳妥得多。
更何况,说不定伯爵自己也能闻出异样,主动放下酒杯。
嗯,只要他能闻出来,不喝,一切就与自己无关了。
可他万一闻不出来呢?那他不就毫无防备地喝了吗?
说?
不说?
说?
不说?
说还是不说?
莱米卡心脏怦怦直跳,死死盯着他,祈求他别喝,可事与愿违,莱米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伯爵放下刀叉了。
伯爵拿起纸巾了。
伯爵擦嘴了。
伯爵放下纸巾了。
伯爵端起酒杯了!
伯爵把杯子贴近嘴边了!!
伯爵要喝了!!!
莱米卡眼一闭,心一横,脱口而出:“等一下!”
突兀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莱米卡顿时感受到十几道视线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伯爵持杯的手也应声顿住,带着几分意外与疑惑,朝他投来一瞥。
伯爵的视线沉静却慑人,带着自上而下的压迫感,离他越近,越让人喘不过气。
莱米卡咽咽唾沫,冷汗直冒,但也没忘了规矩,在众人的注视下毕恭毕敬地出列,尽力稳住声音:
“伯爵大人,恕我冒昧。”莱米卡垂首躬身,声音恭敬却沉稳,“这酒恐怕并非善物,还请您不要饮用。”
他突然出声,阿什顿微感意外,却并未立刻呵斥。待莱米卡话音一落,他上前接过酒瓶,凑近轻嗅一瞬,脸色当即一沉。
阿什顿神色凝重地凑近伯爵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紧接着,伯爵的目光落回莱米卡身上,原本带着审视的压迫感渐渐散去,周遭紧绷的气氛也随之轻了几分。
阿什顿转头看向他,语气严肃:“这气味极淡,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你是如何知道的?”
“回管家的话,”莱米卡垂首稳声应答,“我家中曾开过酒馆,偶然见过人饮用鸦片酒,对这气味格外敏感。我只是凭记忆判断,不敢说十成十准确,但此物绝非善类。”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十足把握,就贸然打断伯爵用餐。”管家语气微厉,“你不怕受到责罚吗?”
软木塞只闻得到纯正的白兰地气息,酒液又被伪装得天衣无缝,若非嗅觉异常敏锐,根本无从察觉。
莱米卡深吸一口气,心中虽仍打鼓,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不能保证判断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一字一句道:
“但我不怕。我相信伯爵大人绝不会沾染这种东西,也相信,您不会责罚一个忠心护主的仆人。”
他垂首静立,心脏狂跳不止,静静等候对自己的判决。
全场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片刻后,伯爵清冷却极具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很好,你很有胆识。”
莱米卡发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伯爵说话。
伯爵淡淡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金钱、机遇,但凡合理,我都可以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