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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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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冷风吹开了本来环在我脖颈上的那条蓝色围巾——维尔纳送我的那条,寒意无情地钻进我的脖颈。

我抬起头,看着它被寒风吹成云雾,远远地散尽在沉沉的夜幕里。但在我仰起头的瞬间,我和维尔纳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我们离得很远,但是我看见了。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不能给他替我流血的机会。

于是我缓缓跪下,双手抱头,将脸深深埋在胸前。

我知道这个姿态意味着什么。

我向他——投降。

若我再站着不动,维尔纳就必须亲手开枪,才能保全他自己。而我知道他绝不会这么做。如果我死了,他也绝对不会独活。

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维尔纳缓缓向我的方向走来。他的步伐缓慢,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伤口上;他颀长的影子覆在我身上,替他完成他不能做的事:拥抱我。

“上尉?”盖世太保问维尔纳,“下一步?”

维尔纳没有回答。他像墓园里的守墓人,静静守在我面前,而我——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自认为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还是一块尚未刻上名字的新碑。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像他每一次来医院执行公务那样,平稳而笃定,毫不拖泥带水:

“逮捕她。押送她回指挥部。”

“是。”

宪兵迅速上前,拖起我。维尔纳的身形终于开始在我的眼中分解——先是边缘变得透明,接着是躯干,最后只剩下一缕黑。残影般的黑。我被拖行过他身边时,看见的是他依然静立的身影。

看不出呼吸起伏,近乎凝固。

在被粗暴地推搡上车的瞬间,我回头看他,内心默默祈祷。

别追来。

别拦下我。

我的维尔纳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军帽微压,身形如铁。

拘押室的金属门在我身后砰然落锁。

我没有哭喊和挣扎——只是坐在冷硬的铁椅上,一言不发。

那一声仿佛封棺的巨响还回荡在耳边,手腕在推搡间,被金属铐子割破了皮,隐隐作痛。我听见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啪,啪。我想,这或许也意味着,我终于迎来了生命的倒计时。

——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能不能为我的所作所为赎一些罪?

讯问还没有开始。也可能不会讯问,过几个小时就将我转运至那个血腥残忍,任意屠杀平民的国度。

我闭上眼。

——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并不是维尔纳。

是我的父亲。久未通信,也杳无音信的我的父亲……他还活着吗?身体是否安好?他是否还在剑桥,在我们那座长满紫杉和风信子,附近有片白桦林的的旧庄园里,面无表情,阴沉沉地看书?但每每假日,我初初返家,推开他书房的门时,他都会对我说一句“欢迎回来,艾瑟尔。”他看起来不情不愿。但我知道他是欢喜的。

如果他知道我成了一个德国上尉的情人,一个为自由法国而死的抵抗者……如果他知道,女儿的人生结局是这样的,会笑吗?还是会哭?还是冷静地合上书,像母亲离世那天那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我会在天堂的门口见到母亲吗?——我当然不配进入天堂。我记不起她的声音了。我也想起了马修——那个我未曾真正拥有过的未婚夫。他在海上漂泊的时候,我在巴黎,在圣马洛,为德国伤员止血,为抵抗组织打掩护。

一个迟来的认知终于在我心口炸开。

原来我走了这么远。我走出了大不列颠,走到了海峡对岸的法兰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战争,走进德占区,被一个德国人占领了整颗心。

可我不后悔。

维尔纳。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知道你看见了我投降时的那个眼神。别来。别来。

别来找我。

求你……求你……

我从未这样憎恨过我与维尔纳的心有灵犀。在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字眼的时候,我果然听见了——靴子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沉稳,从容,一如他本人。脚步在门口停住,片刻后,门轻轻地打开了。

他没听我的话。

维尔纳的制服穿得依然整整齐齐,胸口的铁十字勋章闪闪发亮,帽子拿在手里,可他脸上没有一点军人的锋利,只剩下满满的颓唐,又在与我的目光相撞时迅速褪去,换上他惯有的,清淡温和的笑意。可眼睛不会骗人。他灰蓝色的眼睛暗沉沉地,就像那晚在旧教堂——只不过此时此刻目光更疲倦,更沉重。

源于这一次我们真的被推到垂死挣扎的境地。源于这一次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真的要迎来终局。源于这一次我们见面,分开的时候是不是会成为永别。

他轻声道:“所有人都下去了。我只有十分钟。”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

我没有责怪他为什么铤而走险。他已经来了,我就不能让已对我们而言分外珍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用的怪责上。

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

“还好吗?”

又是这句话。又是那种寻回走失的小女儿的语气。

我摇头,又点头——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维尔纳叹了口气,肩膀微松,指尖绕过镣铐的边缘,轻轻地将我的手握进掌心。他的手是暖的,但颤抖得厉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艾瑟尔,我不能直接放你走。”他说,“他们已经看见我了。”

“我知道。”我低声说,“幸好你没有。”

“但我会想办法。”他半跪下来,依靠在我膝头,语气温柔得像我们每晚睡前例行的床边夜话,“他们想通过你获取药品来源和抵抗组织的情报,因此还会继续进行几轮审讯。我们还有窗口。在你被转运之前,我会替你争取时间……或者机会。”

“Liebes……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我闭了闭眼,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这一步,是我自己走的。”

维尔纳没有说话。只是枕着我膝盖,疲惫地闭上眼。我很想像我经常做的那样,轻轻抚他的金发,一下下拍着他的肩背,让他依着我打盹。

可我不能。

我只能以目光代我安抚他。代我吻他。

“如果……如果你真的被牵连进来,”我凝视着他的侧脸,说,“别试图替我顶罪。别再为我辩护。你为我透支了太多人情和信用,说了太多谎……我知道他们早就怀疑你了。另外,家里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如果有,那是有人在诬陷你。”

“I shall.”他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笑得比哭还哀伤。

“维尔纳,”我柔声叫他的名字,“如果你真的爱我,不要为我送死。你要活着,替我活下去。”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贴近我的额头,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地复刻了我们在旧教堂的夜晚。他呼吸一下下温热地覆在我唇畔,再开口时,像在说结婚誓言那样,温柔而坚定:

“艾瑟尔,我爱你。因为你——在这黑暗的世界里,依然是你自己。”

“哪怕这会毁了你?”

“哪怕这毁了整个德意志。”

他站起来,俯下身,缓缓地与我接吻。极轻,极柔,像风掠过微雪,没有用力,也再容不得片刻缱绻。但我知道,在呼吸交缠的这短短几秒钟里,我们都已经有了彼此的答案。

维尔纳直起身体,手指压平制服上的褶皱,帽檐阴影下的目光,仍温柔地落在我身上;他伸出手,轻轻将我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开,拢到耳后。

然后,他终于转过身。

“别说话。审讯时保持沉默。让我来做其余的。”

门关上了。

他走了。

我还坐在铁椅上。

伤口还在流血。屋内依然冷如冰窖。

可我心中的火却在熊熊燃烧——那是他望着我时的目光。

即使它下一秒就会熄灭——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有它,还会温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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