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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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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如果那真的是夜晚——格斯纳再次出现时,递给我一小杯水,还有一片药片。

“你可以睡了,柯克兰医生,你可以一直这样嘴硬下去。我们有办法在不留下任何外伤的前提下,让你……变得永远无法工作。比如给你的手注射点什么……让你再也上不了手术台。”

我终于抬起眼,冷冷地盯着他。却仍不说话。

“还是——你以为冯·比尔肯贝格会来救你?”

他慢悠悠地说,“别做梦了。你不过是个披着医生外衣的婊子,玩女人的军官名册比你的处方还厚,没人会傻到为了个女人赔上自己的前途。如果不是你确实医术过人,留着你还有用,你早该被我们和犹太猪们一起枪毙。你知道吗,柯克兰医生?时间会杀死你。”格斯纳弯下腰端详着我的脸,“比手术刀更快。”

我当然不信他口中关于维尔纳的污蔑,也没搭理他——他们不会蠢到现在就剥夺我作为“资源”的价值,那是他们的底牌;现在提及,是想让我的信念快点瓦解。医生最怕的是不能救人。不过,我知道他还能做其他恶毒的事情:在你耳边昼夜播放滴水声或者电报的嘶鸣声,让你的心跳和心绪都比老太婆的毛线团还要混乱;在你食物里掺杂轻泻剂一类的玩意儿,让你在最脆弱的时刻丧失尊严。

让你相信你快疯了。

某个时刻(我分不清是哪天,什么时候),一名我从未见过的德国军官走入了我的拘押室。他领章是黑色的,一片橡树叶,是个年轻得过分的上校——脸上有道闪电形状的长伤疤,眼睛像水晶珠那样蓝,眉目深刻,身姿挺拔,一身灰绿色党卫军军服,脖子上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在昏暗的房间闪着阴冷的光。他身上还挂着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勋章。

“柯克兰小姐。”他倒是不咄咄逼人,以一种分外彬彬有礼的语气说道,“您的下一次供述,将直接决定您的去向。”

“我的去向?”我重复。

“是的,若您不肯交代,您将被移交雷恩盖世太保地区总署。他们那里处理犯人只会较圣马洛更严格。”

“我没有需要交代的事情。”

我看着他。他以一种既惋惜又尖锐的目光看着我。他拿出怀表,打开表盖,递到我面前,说:

“那再好不过——抓紧时间考虑。”

又是维尔纳的那块怀表,表盖里刻着“爱征服一切”的那块。毫无疑问,他是替维尔纳传话的信使。我猜——他可能是克拉拉的上校丈夫,维尔纳的儿时玩伴,军官聚会那次他也来了,但未打照面。他既然不自报家门,我也并不问,我有自知之明,在他这类人眼里,我“阻碍”的成分应该远高于“女人”。

他说完这堆没用的话就离开了。

门又一次关上。我在冷寂里闭上眼。

我知道他在试图告诉我什么——维尔纳不能公开干预。在圣马洛,这个人的军衔足够高,才能在这个节骨眼来这一趟,说那些场面话也是为了和我“碰头”。

我理解。我目前还足够理性。维尔纳在争,我也必须等——争一个调令,等一份“身份豁免”的公文,或一纸将我秘密转移的命令。

他在苦苦挣扎。所以,我也必须撑住。

又一次问话结束后,那位脸上有道伤疤的上校又来了我的监室。我依然没有交代任何事情。

他这次没戴他的骑士铁十字勋章,敞着军服外套,未戴军帽,应该是私下来的。

“晚上好,柯克兰小姐。”他懒懒地说,“我答应了一个人,给您传达一份讯息。您应该知道是谁。”

他掏出一封信件,军用信纸,折成规整的三角,密封处盖着战地宪兵印章。

“请帮我读出来。”我沙哑地说。我眼前一片片发黑,属实不想阅读任何文字,尤其是德语。

他瞟了我一眼,没有拒绝我,只不动声色地展开纸张。

“鉴于被拘押人艾瑟尔·柯克兰为德军人员于军事行动中抢救之对象,且其医疗身份已由地方指挥部确认,为我军于布列塔尼大区稀缺的医疗资源,现暂缓移交雷恩盖世太保总部,转送至医务观察设施,由地方指挥部监管。”

他读完,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我心底却泛起难以名状的微光。

“他……还好吗?”我问,声音几不可闻。

他没有回答,只将信纸折起,收入怀中:“有件事我认可他。治疗颅脑损伤和神经类创伤方面,你确实是‘稀缺资源’,不是‘间谍嫌犯’。明白了吗?医生,你得把自己养得还有使用价值,而不是成为一具只能被肢解的尸体。你不希望那个人抱着你的尸体嚎啕大哭吧。他成年以后,我还没见过他哭。”

他说完这句话后顿了顿,俯身低声道:“顺便提一句,如果你敢拒绝进食,他们可就有理由对你‘强制营养输入’了。到那时,那个人也救不了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笑了一下,是的,我明白——他们甚至不需要打我,只需要让我在恍惚与病态中自废。

没多久,也可能很久——我被蒙上眼睛,带走转移了。

我直到被带进囚室才被摘下眼罩,应该经过了三层,或者四层楼梯。囚室改建仓促,砖墙斑驳,堆满潮气,但已经比先前的环境改善了许多。一道木门,窗户涂上了石灰,连月光也无法照进,只能隔着石墙听到隐隐约约的海浪声音。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旧书桌,一盏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煤气灯。

一开始,没有人来。

甚至不再有人来对我用刑,我想我是从“被捕”变成了“软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才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没有开。

“艾瑟尔。”门外的人低声道,“是我。”

我走到门边坐下,倚着门,抱着膝。心跳缓慢,一点加速的趋势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忍住的——没有起身,没有扑向门口,没有大哭不止,只是看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它,看见维尔纳像我最爱的桦树那样站在那里。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却仿佛被棉絮堵住。

“我时间不多,”他与我仿若心有灵犀般,“你不必回应。”

维尔纳并没安慰我说“别怕”。他太了解我什么性格了——也可能因为他自己比我更怕。

“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激怒他们,如果他们再来的话。再等等我,我答应过你,会让你活到战争结束。”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

“现在我不能离你太近。你明白的。”

我闭上眼,手紧紧握住膝盖。

——我从来就明白。

我们必须隔着门,隔着身份,隔着敌国之间深不可测的鸿沟,相信彼此尚能存活——而不能对话。

“坚持住,别倒下去。我等你回家。”

他的声音陡然止住。我立刻知道,时间到了。靴底在石地上划出短促的一声,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我再次独处。

我仰头望向天花板,上面爬着潮气凝结成的线条,可能和德国人哪个倒霉战壕的路线图差不多。

耳边只剩下煤气灯轻微的“噗噗”声。

这场战役还未结束。他们仍在等待我开口。而我,仍在坚守着我不开口的理由。

————

*出自英国诗人亨利·泰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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