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纳在门的另一边低低的叹气。
“嘿,和国王一样受上天庇佑的英国小姐,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我被他逗得笑弯了腰,顾不上理他,只打开水龙头用水声掩盖有些失控的笑声。等我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时,发现他还倚着门框,左手端着我那杯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的红茶,右手拿着条毛巾。
“你打算在里面耗一早上吗?”
我朝他眨眨眼,故作天真地问:“那你呢,打算和我耗一早上吗?不去指挥部了?”
“你再不出来让我亲一下,我真的就晚了。”他挑挑眉,扁了扁嘴,语气像个被作弄却无可奈何的兄长,“上一次我迟到,是因为你把我的皮带藏在沙发上的蓝色毯子下面。”
“你还不是找到了。”我故作无辜,“我还帮你系上了。”
他眼角浮起一点笑意,将毛巾递进来,却故意不松手,借此将我往外带了一寸。我掉在他怀里,仰头望他,声音却低下去:“下次不调戏你了,好不好?”
“不好。”
维尔纳俯身吻我额头,语气却无奈极了。
“Anyway,轮休的人不该这样对待还有工作的人。”他拉起制服上衣,气息未稳,却努力维持一本正经的样子,“柯克兰医生,你太欺负人了。”
我又一次笑出声。这句话从一个德军上尉口中说出,显得如此……不设防。
“你真的要迟到了,上尉。”
他没有反驳。只是临出门前,一反常态地俯身,极其郑重地在我颈侧留下一个明显的吻痕——像是女巫们在古老仪式里施加的魔法印记。
“这是惩罚,艾瑟尔。”
声音是沙哑的,一股子强撑着的正经,带着他极少在我面前表露的那种军人特有的强硬腔调。
我抬手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向门口。
“赶紧走,”我说,“来不及了。”
门关上了,靴声消失在鹅卵石街道那头的寒风里。炉灶的热度还未全然包裹厨房,我靠在门边的那一瞬,终于感到双膝轻轻发软。
静下来的时候,我没来由地觉出一种浓重的麻木感。回到盥洗室,明明是冬日,却闹出了一身热,擦拭身体的动作几乎是机械的,前夜他存在过的痕迹已经抹去不了,我本该不安,却又悄悄期待它无法彻底抹去。我盯着镜中的自己,平日里惯于掩饰的脸,此刻却泛着不真实也不熟悉的红润。
恍然间我看见那些红润一片片剥落下来,凝结成一个巴掌,刻在我脸上。
定了定神,才发现是幻觉。
颈边那枚吻痕却不是幻觉——嫣红宛如深秋枯叶。
我无法否认,事到如今,我已彻底失了方寸。其实,某种程度上,我才是那个侵略者:我在他身上寻找身体的慰藉,寻找对现实的逃避,寻找任何能够让我确信自己还有知觉的东西,假装自己没有被折磨人的隐隐不安控制神经,占领身体。
“我们本质上也和梦一般,我们短促的一生也只是一场睡眠点缀着。”
莎士比亚用这句话写梦与死亡,我拿来自我安慰。
我再次洗漱,水扑在脸上的瞬间,也唤醒我心底对某类失控的隐约惧怕。女人的身体有它自己的记忆,也有它的惩罚方式。不过,有些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很好,蒙着眼睛过活总好过戳瞎双眼,把鬼火当作光明更能让人笑得出来。
披上外套,围上厚重的围巾,我将那枚吻痕严严实实藏在布料底下。今日我还有采买任务,厨房里的黑面包所剩无几,抽屉中的墨水瓶即将见底。我不想在露天市场那群说着法语的老太太面前暴露一丝破绽,尤其不能让他们知道——一个罪孽深重的英国女人,正在被德国军官留下的吻痕灼烧。
“听说你家里来了德国人?”
“他早晚都出现在你那栋房子门口。靴子咚咚响,全圣马洛的猫都知道他在哪儿。”
成为房东的女人们都多多少少被问过类似的问题,或听过类似的评头论足的话,我也不例外,我甚至刚从一场同居引发的举报里苟活下来——成为“威胁”的女人们,总是被无情地当作仕途的牺牲品。人们看着我们这类人的目光或好奇,或提防,在被迫为军方服务的主宫医院里,看着同僚们麻木的脸,反而能让我得以喘息。没人说是“房客”,“指挥部派来的”,只是用了模糊的“德国人”——某种程度上,这在战时,是最冷酷的代名词之一。
没人真的在意我们是不是自愿。只有历史书会模糊地概括一句“被迫”,最多加上一句“悲惨”。
但现实不会。
现实是什么都可能被放大,连沉默也能发出声音。毕竟,人是一种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沉溺于自我欺骗的虚伪生物。现实是——命运对我这种人的审判是逃避不掉的。现实是——普通人所在的位置,注定了无法看见暴力的源头。人们无力处决加害者,只能将唾沫吐向受害者。
虽然我并不是受害者。我是同谋。
我终于走出家门。
被乌云遮盖住的惨白光线下,我仿佛又一次听见他们对我说——
“柯克兰医生,虽然您是英国人,但您一直帮着我们法国人看病,我们都很感激。但您别忘了……战争还没结束。”
我看见世人们疲惫的眼睛。
它们结着名为战争的寒霜。
“我从来没忘记过。”当时的我这样回答他们,“我每天醒来都在记着这件事。”
现在的我背负着爱与罪的双重重量,无耻地享用着他的呵护,如同一个被敌人温柔囚禁的战俘,无知无觉地把最后一块阵地垫到对方身下。
我走过市场那条被炭灰熏得乌黑,贴满新新旧旧的通缉令的巷道,走进稀疏的人群。有认出我的路人,病人,病人家属向我问好。我礼貌回应,紧紧压着围巾角,那枚隐藏在布料底下的吻痕仿佛也随着我每一次罪恶的点头,一跳一跳地烧着我的皮肤——烧得我全身发冷。
很多事都不会轻易过去。
即使我听到的“谢谢”再多,即使我从不曾剖白“我爱你”,我仍不能否认——
我是通敌的叛徒,我向敌人投怀送抱。
我任他将一切的一切都压入我的唇齿和身体。
甚至于,在我身体深处种下我尚未察觉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