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真的?”
我点点头:“至少今晚我们暂时‘合法’,不是吗?不过我们要躲开一些距离。你们的盖世太保无处不在,被发现咱们俩都得死。”我也会被唾沫淹死。
对于此时此刻的圣马洛而言,流言是最便宜的子弹,不需要证据。
只要人类的喉咙还愿意上膛,就能自动装填。
“没问题。我在做梦吗?——太难得了,你先前都不同意去。”他赖在我怀里说,“你总是理性得像面镜子,艾瑟尔。有时候在你面前,我觉得我才是被你保护的那个人。”
我轻抚着他的头发,轻声说:
“你忘了被盖世太保灌到吐的是谁了?”
“但我那天没喝醉。”他低低地笑,“柯克兰医生,你是我的醒酒药,也是我的麻醉剂。”
夜晚飘着薄雪,仍有宵禁,我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走在前面,偶尔回头去看维尔纳,他则会悄悄对我比个傻傻的“V”,神采飞扬,淘气得不像二十九岁——他更像九岁。但他是军官,我是医生,制服和文件就像我们看不见的外壳,包裹着我们,也教人握不住,抓了也只会滑手。算下来这是我和他第三次半公开同行,第一次是从海边渔棚被救,而第二次是那场我不愿意再提的舞会,皆为深夜时分,街区无人,且我都狼狈不堪,风度全失;而这次我光鲜亮丽多了——却也只能与他一前一后,伪装成“恰好同路”。
我很清楚——我与他连一场公开的用餐都不会有,无论出于哪一方的立场都是。医院和军队的公务场合,也是只有我们两个才明白的“公开”。
电影院招牌亮着金红色的灯光,将被细风吹落的雪花映成星星。
我的男朋友足够体贴,当然不会让我在坐满德军的放映厅里等他,于是我照着他的吩咐站在街角等,穿着件不起眼的旧呢大衣躲在角落,头发藏在兜帽里,脖子上围着他送我的淡蓝色围巾,几乎半张脸都藏起来。电影院的门厅挂着新贴的通告:“电影事务处授权”“放映影片须经审查。”
大约十分钟后,他出来接我,简短地说:“临时封了一个小放映厅,今天不对外开放,理由是检修放映设备。”
我哭笑不得。
“你怎么做到的?”
“我在一次例行检查时发现影院不小心错放了未经审查的影片,帮他们遮掩了过去。所以,柯克兰医生,今晚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经理亲自操刀——最高的待遇,盖世太保想进来也得先变成一张胶片。”他眨眨眼睛,“你可要好好奖励我。我花了点封口费,圣诞节只能买只小一圈的烤鸡给你了。”
我噗嗤一笑。
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靠着教同僚的孩子或者女眷弹钢琴来“补贴家用”的。如果我猜对了,那一定很有趣。
我和他先后进入影院和走廊,在确定四下无人后,方才进入小放映厅。银幕已经是亮着的,我们得以踩着光走到最后一排,倒真给人一种错觉——我们不是来看电影的,是来举行一场秘密的结婚仪式。放映机响起沙哑的嗡嗡声——战争时代唯一被允许的“娱乐”,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幕布上投射着雪地中行军的装甲师,万字旗帜猎猎,士兵在薄雾与冰霜中高唱《Horst Wessel Lied》。画外音在用德语说:“为了欧洲的和平与秩序——我们必须挺进。”
屏幕是黑白色的,但色块不均,能看出士兵们面临的严寒环境,每个人脸上带着笑,年纪跟我和维尔纳相仿,眼窝太深,眼睛的位置就黑洞洞的,平白呈现出那种被挖走的恐怖感,像马戏团里被扣掉了眼睛的木偶。他们让我想起我从昏迷中苏醒的病人们,刚被抢救回来,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我轻声问:“你不会去那里的,对吗?”
维尔纳没有回答。默认往往比解释还要痛苦。他不能回答我,我也知道我问的是件不能深想的事。可我还是问了,披着问话的外皮——实为妄念,也是告解。
“维尔纳,我想活着看到战争结束。”半晌,我终于说,“和你一起。”
“你会的。”他回答我,凑在我耳边低语,“只要你记得带上我——无论是圣马洛,英格兰还是波罗的海。”
我却感到他握住我的手越来越凉,但我其实分不清是我们谁的手在变凉。我手指挤进他的指缝,像他常对我做的那样,与他十指紧扣。我们似乎正身处寒冷的东线战场,正一起在雪地中,慢慢死去,却因彼此在身边而并不后悔。
他偏头吻我。
舌尖抵着我的唇瓣。
很轻,很柔。却绵长。
我知道,他在试图以吻向我许诺——
我还活着。在你身边。
像他曾以这具身体向我诉说的那样。
我没有闪躲。
只是伸出手,替他捋顺被屏幕上的雪光烧亮的金发。
然后我回吻他。
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是——两个苟活的人,在彼此被战争碾压到支离破碎的身体上,找到尚未坏死的一小块组织,再用藏在灵魂里的温柔去覆盖它。
可吻的甜味总是盖不住血的腥味。
最后混在一起,都成了苦的。
战争教会我们痛苦是怎样积淀下来的。可谁来教我们,怎样和一段终将戛然而止的爱情长相厮守?
片子的结尾,是“Drittes Reich -W?chter des Friedens”(第三帝国——和平的守望者),几行雪白字体,缓慢地在黑底上显现。
一如东线的黑夜里,埋葬尸体的雪。
那晚我觉得身体里流淌着的不再是自己的血液,而是以彼此之名命名的,钢铁味,红茶性状的命运。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在这战争短暂在我们头上停歇的一夜,在敌我早已失却意义的□□之间,我们像两个船难者,不用多说,就知道该搂紧彼此,好像只要抱紧彼此就不会死的太快。隐约的爆炸声远远传来,我们却在这间短暂包容着我们的老宅里,一同沉入一段短暂而危险的宁静里,一边对命运怀恨在心,一边妄图在历史的无情中擅自偷得一夜温柔。
战争,责任,命运,将我与他紧紧绑缚。我们都是叛徒,背着沉重的枷锁相拥,像两条本应互不相容的河道,倔强地交汇而流。
——而我们明知终点不是海。
是干涸。
是湮灭。
折腾到后半夜,维尔纳还没闹够,又开始亲我锁骨。我受不了了,用力推他,“你几点起床?”
他说,“够早,早到可以决定你起床晚不晚。”
我一枕头砸在他脸上。
“今晚到此为止。熄火——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
维尔纳有些委屈,但也并不生气,只翻身到另一侧躺下,把我抱进他怀里。
“艾瑟尔,最近——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用几乎是呢喃的声音轻轻答道:“千千万万遍。”
——我愿意成为他生命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这是我隐晦的誓言。
即使我自知命运终将沉沦于战争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