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这番话的意图并不难猜,毕竟傅渊所用手端迟早都会暴露,而陆画师这个借猫者则理所应当成了帮凶之一,眼下因尚有利用价值的恭维尊敬,难免不会成为事了后刺向他的剑。
而盛春朝的应对,既是在试探陆画师的态度,也是在予以保证:我们无意苛责已经过去之事,更无意树敌,事不成不会有损失,事成后的好处必然只多不少,如此让步对他来说百利无害。
陆画师思索片刻,折扇轻敲手心,过了会复又抬眼看向盛春朝,狐狸般的眼睛闪着精光,道:“有生之年还能为皇室效力,乃是陆某的荣幸。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但要是立了功,那就没有不受禄的道理了,二公主您说是吧。”
盛春朝顿觉不妙,心头隐隐升起要被狠狠敲诈一番的预感,她抬手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道:“陆画师所言极是。”
“好说,”又是啪的一声敲击,陆画师面带浅笑,朗声道:“如此,陆某与二公主的交易便达成了,还请崔尚书和宋将军做个见证。事不宜迟,这便开始商量入画事宜吧。”
这样快的变脸速度,盛春朝还是在巴蜀之地的川剧中看到过,时隔这么久后再次看到还真让人咂舌。崔珩之开始主持大局,盛春朝便暂且按下其他情绪,同大家商议起再次入画的细节来。
日落星起,丫鬟轻手轻脚进来点上烛火,不知从哪飘进来的饭菜香勾得馋虫直往出钻,盛春朝悄无声息将口水咽了回去,撑着头心不在焉地继续听。
“离魂香虽方便,但入画时间短暂,且人在画中受限颇多,不如还是请陆画师费些心,用最开始的老办法,如此也好确保万无一失。”
当初盛春朝的离魂香乃是将身魂分离后,再将魂魄送进画中,但若是稍有耽搁,魂魄将再无法回归身体。陆画师先祖所创的老方法则是以阵法进行,送入画的也并非魂灵,而是人身。
也就是说,这次入画,两人再借不了画中公主和状元的身份,而是真正的外来闯入者。
布阵尚需要时间,入画便定在了五日后。待盛春朝说过告辞,再走出书房时,天色已经全然落下,宫灯映照之外皆是一片漆黑,她四处张望了会,也没瞧见巧玲的身影。
正打算自行提灯回房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身不轻不重的轻咳,盛春朝回头看了去,对上那人略有些心虚的目光。
“公主,你的灯不够亮,我这盏则是正好,不如让在下送你回去吧。”
这么拙劣的借口倒真让人闻所未闻,不过他也说的不错,自己手中这盏灯的确没有宋景舒的亮。盛春朝莫名起了逗弄的心思,道:“宋将军说得不错,那便把灯给我就是,不劳烦你亲自送了。”
“不可不可……”见盛春朝要伸手来接,宋景舒赶紧夸张地退了两大步,后又觉得不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并非不愿给……”
恶趣味得了满足,盛春朝心里升起小小的得意,还没开口大发慈悲地放过这个老实人,肚子先一步咕噜咕噜地找起存在感来。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于是这声音也就在寂夜之中显得格外响亮,风水轮流转,这下窘迫的人变成了盛春朝。宋景舒很给面子地没笑出声,以手握拳挡在唇边,盛春朝心中微囧,末了还是绷不住,也发自内心地露出笑来。
议事后的疲惫似乎被一扫而空,目光相接间,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或许经历了那么多,两人之间本不该是如此氛围,可盛春朝此刻心中无比清楚地明白,她贪恋这种感觉。
手上的灯笼被接了过去,转而有一只暖而粗糙的大手取而代之,十指相扣间,无声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距离拉近,盛春朝抬头去看男人的侧脸,正好见他嘴唇开合:“我正好也有些饿了,不如一起去膳房找点吃的。”
灯笼里是明黄色的光,映到宋景舒脸上时则稍暗,正好勾勒出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盛春朝莫名有些看入了神,鬼使神差般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当初为何舍命救我?”
宋景舒脚步微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并未转头看盛春朝,而是将目光投向虚无,语气颇为郑重地道:“之前便说过,我心悦于你,既如此……我自然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你死的。”
“用命换重生秘术,或许你觉得傻,但只要能救你,那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办法了。”
一无修辞二无海誓山盟,这番话放进市面上的话本子里,只能被当做最不入流的爱语,可盛春朝忽然觉得,没有什么情话比这更动听的了。
像是察觉到盛春朝的情绪,宋景舒马上安慰道:“不过你别担心,只有十年。我原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想着最后再为盛国做些贡献,便跟着骁骑军去了前线,现在我已是将军,还是这般生龙活虎的,你莫要多心了。”
也就是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景舒便会离自己而去。这个事实让盛春朝心头一阵阵绞痛,偏生对方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烈焰灼烧似的剧痛,盛春朝疼得再也迈不动步子,只能任由自己栽倒在男人怀里。
若有动心,烈火焚身……这便是当初国师说的因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