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知道崔珩之没有恶意,但这样被人肆意打量的感觉并不舒服,盛春朝皱了皱眉,还好对方并未保持现状太久,叹了口气后道:“说来惭愧,此地相比京城气候湿润许多,本官初来乍到实在难以适应。”
“本想点安神香助眠,却不知为何今日的香味闻起来与平时大不相同,且刺鼻至极,实在叫人睡意全无,只好出来走走,也让屋子里散散味道。”
盛春朝了然道:“虽说点香做起来简单,但其中也有颇多讲究,稍不留神便会让效果大打折扣。”
按理接下来就该说“若是崔大人不介意,民女愿意一试”这样毛遂自荐的话,但盛春朝故意不说,果不其然对方的邀请下句就到,这也恰好应证了猜测——
他在观察自己。
让留宿在府上的客人做事本就不是崔珩之的风格,再加上两人并不相熟,他就这样让一个来路不明且隐瞒过身份的人进自己房间?所以盛春朝心头的熟悉感并非是错觉,崔珩之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理由不应邀,一路上两人虽未直接接触,但盛春朝能感觉到崔珩之一直虚扶着自己手臂,上阶梯或是转弯的提醒也贴心至极,看样子倒不像是对自己有敌意。
迈过门槛时盛春朝便闻到残留的灼烧气味,顿时心下了然,道:“崔大人或许是把炭火添得太快了,再加上香料配比不匀,点香就成烧香了……这点香最是需要耐心,提前半个时辰点上效果才是最好的。”
崔珩之就坐在离盛春朝七步开外的桌边,语气谦逊道:“原来如此,今日在林姑娘处受教了。”
按理说这也并非什么稀奇事,况且崔珩之乃是堂堂礼部尚书,之后亲自点香的机会聊胜于无,可对方的目光正紧紧跟着自己点香的手,那感觉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姑娘既是调香师,不知是否知道三十余年前,有位名动京城的妙手调香师,据说她制的香,可以是静气唤魂的救命香,亦可是杀人于无形的毒香,因此此人在江湖上还有个诨名——毒娘子。”
“更巧合的是,这位毒娘子,本名也叫林樱。”
母后……
盛春朝心头一紧,指尖轻颤,火钳再夹不住炭块,只能任凭其滚落到地上。回过神时想挽救已经来不及,盛春朝看不见,自然做不到泰然自若地将炭块夹回,动作也就这么将落未落地僵在半空中。
“妙手调的香有灵,古人来者皆无可及,怎会有调香师不知?不过妙手虽然厉害,没过几年也就销声匿迹了。后来再次横空出世的毒娘子行踪隐秘、见过其真容的人少之又少,到底是不是妙手也成谜。”
盛春朝不确定刚才失控的瞬间是否被崔珩之看见,只能尽力装作自然地重新去夹炭块,回答也是照着坊间传闻复述。母后制香点香技法独特,除过教自己以外极少示人,崔珩之既然能提及母后,想必是见过其亲自点香,这么说来……这位崔大人与母后必然关系匪浅。
盛春朝说的都是世人皆知的事,崔珩之当然找不出端倪,于是转而问道:“那林姑娘可知,当年的妙手是为何突然销声匿迹的?”
怎会不知?母后虽为妙手调香师,但同时也是大理寺卿之女,入宫为妃的圣旨下来时,京城的妙手和江湖上的毒娘子便已成过往了。
盛春朝敛去神色,垂眸道:“据说是嫁入了高门大户,不便抛头露面。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而来,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传言真真假假早已难辨。”
崔珩之应了是,语气中含着探究,但不知怎的听起来还有几分哀伤:“妙手自成婚后便鲜少再研香制香,没过几年育有一女,若是她女儿还在的话,如今也该有林姑娘这般大了。”
话至于此已经再明了不过,盛春朝握着香箸的手有些发颤,于是干脆把东西放下。崔珩之不等回应,接着叹息道:“妙手的女儿本官当年还亲自抱过,按理说,她还要叫我一声世伯才对。”
世伯,崔世伯……
似乎在幼年时,自己经常喊出这个称呼,而那个眉目温和的男人每每也会极有耐心地回应,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后背拿出一个虎头娃娃,又或是竹蜻蜓。
皇亲不再,母后离世,也许这是自己在世上唯一一个还能称得上是亲人的人。
可盛春朝已经不再是盛春朝,而是史书上刺将军、毒长姐的罪人,当年把皇宫搅得不得安宁,还连累母后受苦……这样的人,怎会有脸面认亲?
强压下汹涌如海的泪意,盛春朝轻拍衣摆,而后起身道:“安神香已点好,崔大人可安心入眠。如此民女也就不再打扰,告辞了。”
面上装得再镇定,迈步时脚下还是慌了神。可盛春朝顾不上这些,干脆破罐破摔跌跌撞撞小跑出门,还好崔珩之并未挽留纠缠,也就大发慈悲地,把辗转反侧的黎明独留给了盛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