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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英雄赤心难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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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喝上樱娘炖的汤当然好,”憨宝说道:“待会我从厨房那边下去拿萝卜,卧房这边本来就不是过人的。”

憨宝方才说过会把卧房里机关的故事告诉自己,眼下这般自然地提起,盛春朝便默认这是给自己递了话头,于是便顺势问道:“为何?”

不出所料,憨宝答得很快:“因为这个入口原本是用来给下面送物资的。”

盛春朝捏着茶杯,神色一滞,语气中带了几分不确定:“你的意思是……下面曾住了人?”

憨宝应得笃定:“不错,说起来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当年北原人多次犯我边境,朝廷大量征兵。石坂村本就偏僻人丁稀薄,青壮年更是少之又少,征兵人数远远达不到上面的要求……可那些官兵丧心病狂,竟然连妇女和孩子也不放过。”

盛春朝听得出憨宝话中咬牙切齿的意味,心中也不免感同身受。石坂村不过十几户人家,多是年老体弱者,若没了年轻人,村子只会越来越荒凉。

还没等盛春朝出声,憨宝先开口证实了她的猜测:“当时在临溪县担任县长的宋源濂本是石坂村人,得知此事后毅然回村来阻止这件事情,可双拳难敌四手,宋镇长多次规劝后无果,无奈之下只能把村里的妇女、孩子和一些残疾体弱者藏进老家的地窖里。”

盛春朝在石坂村住了快十年,对宋源濂这个名字也略有耳闻,宋县长体恤村民、秉公办事的佳话早就脍炙人口,如今才知道这位县长竟还有如此事迹,的确叫人钦佩。

盛春朝不自觉感慨道:“这样一位好县长,也难怪村民每次提及都赞不绝口。不过我倒是听说,现在的临溪县县长并不姓宋,难道这位宋县长被调去别处了?”

此话一出,憨宝并没有马上回答,盛春朝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心底也忽地沉重起来,片刻后憨宝道:“宋县长并非是调去别处,而是被当年抓人的官兵……乱棍打死了。”

盛春朝心头一颤,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憨宝叹了口气,语气沉沉,像是压抑着什么更深的情绪:“石坂村交的人数远远不达标,上面的人一路怪罪下来,村长成了首当其冲的替罪羊,严刑拷打下村长供出了藏人一事。”

“宋县长为了给村民争取逃跑的时间,孤身拦在路口不让官兵进山,要不是宋县长的儿子及时赶到,恐怕……”

“不必说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言自明,盛春朝也不愿再听。

边关血如泼,谁说这战火烧不进中原?乱世强权下人命轻若草芥,更何况只是山野里的一个小小县长。

盛春朝垂眸,压下心头的无力感,也是有意安抚,于是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宋县长如此高风亮节,也难怪能教养出石坂村第一个状元,倒不知宋县长的儿子如今在何处高就?”

所幸憨宝也并未一直沉浸在宋县长往事的情绪中,但似乎对这个宋县长的儿子印象并不好。冷哼一声后语调生硬道:“说不上高就,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呆子,在京城得罪了人,后来被抓去参军了。”

父亲一心为民,儿子才高八斗,却没想到最终都没能有个好结局,盛春朝这样想着,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下屋子里最无忧无虑的就只有土豆,美美把饭盆从里到外舔了个干净后便挨着火盆趴下,反正外面下着雨无事可干,就这么睡上一天也未尝不可。

明显能感受到憨宝的情绪低落下来,盛春朝努力不让自己去想以前那些事,摸索着把两只碗叠起来,温声道:“我去洗碗,你趁这时间正好检查一下伤口,若药材不够跟我说便是。”

惊塘打叶雨纷纷,点滴入夜。念了一早上的萝卜汤最后还是没吃上,因为地窖里的萝卜已经烂过了心,最后只能白粥配小菜了事。不过憨宝还是一如既往地捧场,饭后还抢着洗了碗,非说着“不能白吃你的饭”。

锅盖盖不住徐徐上升的热气,灶膛里又添了把柴,上窜的火苗将水煮得咕噜噜直响。

盛春朝把最后一只袖子烤暖,又捏着摸个遍,确定全都烤干了才递过去:“这些衣服是捡了福根哥不要的,原本打算给土豆换个窝,不过还没用上,而且前些时候我也洗过,你将就穿。”

憨宝就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小板凳上,接过衣服讷讷应了声好,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没忍住问道:“老听你提起这个福根哥,你们关系很好吗?”

村子里问过自己与赵福根关系的人也有不少,盛春朝把那阵迟疑理解成了好奇却又怕冒犯的矛盾心理,略一思索后轻轻点头:“是很不错,福根哥帮过我很多忙,我也很感激他。”

此话过后憨宝便没了下文,木柴燃烧发出时不时的“噼啪”声,却显得格外单薄,盛春朝只好又接着说:“福根哥就是昨晚把你从地窖里背上来的那个,他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村子里谁有麻烦,他二话不说就跟着人去了。”

话音刚落,憨宝便急急抢过话头:“没他我昨晚自己也能上来,以后你有忙也别找他帮了,我也能帮,还随叫随到。”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服气的意味,莫名让盛春朝想起那群爱攀比谁竹蜻蜓做得最好的孩子们,只觉得甚是可爱。

不过转念一想,憨宝毕竟是伤好了就会离开的人,也许说这话时的确有想帮自己的心思,但也不必真听进去,以免日后自寻烦恼。

盛春朝心里揣着明白,却也无意挑明,于是便顺着对方的意思玩笑道:“那好啊,不过我眼睛看不见,要帮忙的地方可多得很,憨宝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嫌烦,我求之不得。”

晒过半个月的木柴燃起来很快,大火很快把一锅水烧成滚烫的温度,盛春朝揭开锅盖时被热气冲一脸,便知道水已经烧得差不多。

半是真心半是客套的谈话草草收了尾,灶膛里的炭火尚有余温,盛春朝于是专心把方才换下洗好的褂子捧在火边,认真将每个角落都烤到,尽量忽略一墙之隔的屋内传来的淅沥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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