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几步,他觉得不对,又折了回来。
紧接着他面带嘲讽,带着芳蓉走近院子里一处随风飘动的浅青色纱帘角落。
公主府总管宋阿荷,身着橘红色石榴裙,带着好几个人守在那里,一步不离。
那这层层纱帘屏风之后又会是谁?又能是谁?
“哟!宋阿荷,这是干嘛呢?你让她起来打听打听,哪家公主睡在屋子外面?”
宋阿荷从他进来那一刻就时时防备着,他还未靠近,便伸手拦住不让他前进,又低声吩咐其他人送他离开:“兖王殿下,我们公主还睡着,请您小声一些,公主难得睡个安稳觉。”
赵琰罕见地闭上嘴,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她叫李香栾。
赵瑛愿意为她喝毒血,她却死在那日清晨。
他想,伤心欲绝的不止她的阿娘李娘子,还有他眼前活生生的赵瑛。
所以这次他转了性子,正打算静悄悄地离开,纱帘后却传出赵瑛的声音:“赵琰,你来做什么?”
阿荷不满地瞪了赵琰一眼,而后挑开帘子进去,蹲在赵瑛床前,等她吩咐。
赵琰无端被瞪,自然不服,指着目中无人的宋阿荷,准备找她理论一番,却被芳蓉拦了下来:“你!芳蓉你拦我作甚?是她瞪我,她欺人太甚。”
这里不是随时可以摘了牌匾做惠宁公主府的兖王府,这里是实打实的惠宁公主府。
赵琰忽然意识到他混得好差。
赵瑛没心思管他心里这点落差,她刚从睡梦中惊醒,侧躺在榻上,手轻轻按着太阳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阿荷,让他们都下去。”
“是。”
阿荷退出纱帘,一挥手,其他人静悄悄地离开了。
等院子空了,赵瑛才问:“赵琰,你来公主府做什么?”
“我来找太傅……”
赵瑛打断他的话:“太傅早已离京。”
“我走错地方了不行吗?我以为太傅在公主府不行吗?!”
赵瑛被他这一嗓子嚎得不舒服,都多大的人了总是乱发脾气。今天又是为何跑她她这里来撒泼?莫不是被安太傅扫地出门,又觉得面上无光,找了个借口过来找她帮忙?
好在这混小子还知道错了,晓得第一时间找安太傅认错。
赵瑛换了个姿势,靠在阿荷垫在她身后的迎枕上,摆弄自己的头发。手指轻轻缠绕青丝,时而在指尖绕成小圈,时而缓缓松开:“太傅已经离京,你若要去谢罪,我让阿荷跟你一起去。”
“阿荷?惠宁公主府的下人神气得很,敢给我甩脸色看,我不就吵醒你了吗?”
阿荷心里也憋着气,可她知道公主很在意她这个傻弟弟,不愿见公主左右为难,当即跪下:“公主,阿荷知错,甘愿受罚。”
赵瑛示意她起身:“受什么罚?你也是为了我好。”
“阿荷叩谢公主不罚之恩。”
阿荷高兴了,赵琰又炸了:“赵瑛,她瞪我!”
赵瑛耐着性子和他解释:“本宫一连几日睡不好觉,今日总算安眠,你却进我公主府吵吵嚷嚷,将我吵醒,错的难道是阿荷?”
“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你若是睡在屋子里,我怎么可能将你吵醒?”
“我乐意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兖王殿下管天管地,还想管到我头上不成?”
好一个她乐意睡哪就睡哪。
外面这么大的风,她这里只有几道屏风和纱帘,能挡住什么?她又还病着,真是一点不知道顾及自己的身体。
还有这个宋阿荷,不是最会体贴她家公主吗?居然次次放任赵瑛睡在外面。这叫体贴?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再者说,以往他去凤宁宫,阿荷总是会端上来一盘他爱吃的枣泥糕,现在没了,什么糕点都没了,他生个气怎么了?
赵瑛一点都看不出他为什么生气,枣泥糕啊枣泥糕,她能说出橘子状元,为什么忘了他的枣泥糕?
越想越委屈,到最后全化为一腔悲愤,他今日非要找补回来:“我哪敢管到惠宁公主头上去?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赵瑛听出了他字里行间的阴阳怪气,心里自然生怨,到了最后她也只是叹口气,松开头发:“阿荷,送客。我今天不想跟他吵。”
他愤愤地拂袖而去:“我也不想跟你吵!我自己走,不要阿荷送。”
芳蓉转身朝他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声:“殿下,您等等。”
赵琰果真停下了。
芳蓉站在帘子外面,小心翼翼地询问帘子后的人:“公主,您最近一直睡不好觉吗?”
帘子后面沉默良久。
“此病于本宫已无大碍。”
短短一句话,芳蓉只觉得心如刀割,抑制不住地想哭:“怎会没有大碍?您又睡不好觉了。”
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女孩,又让公主旧病复发,辗转难眠。
公主既然能为一个陌生人做到这个份上儿,为何又非得赶她走?
她陪了公主整整十二年,十二年!难道比不上那个小姑娘?公主说赶她走就赶她走。
“阿荷,送客。我乏了。”
阿荷本来不想赶芳蓉走,可见公主的脸色的确不太对劲,只得出面相劝:“芳蓉姐姐,公主说她乏了。”
芳蓉却揪着那个‘客’字不放,她咬住嘴唇,想努力保持平静:“公主,我不是客。”
赵瑛说这话时,话里话外都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你不是凤宁宫的客,却是我惠宁公主府的客。”
她们都不回去凤宁宫,芳蓉也只能是她一辈子的客。
“公主,冬姑病弱,这些时日一直念着您,若是知道您旧病复发,她又该……”
赵瑛舒了口浊气:“那就不要告诉她,你们兖王府下人的嘴这么不严吗?”
殿下生她们的气了。
“殿下,我发誓,我和冬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
“我没有生你二人的气,只是你们与我缘分已尽。”
缘分注定之事,她从不强求,也明白不该强求。
赵瑛说完这句话,也不管芳蓉心里是怎么想的,让阿荷送他们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