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齐渊上奏雲州洪水泛滥,请求陛下派遣朝中官员前往雲州赈灾。
齐渊上奏:“陛下,臣以为雲州灾情紧急,不能继续拖下去,不知陛下欲派何人前往雲州赈灾?”
沙哑铿锵的声音仿佛误入这处富贵之地,随意飘荡几圈,最后归于平静。
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齐相抬头,刚好与端坐在皇帝身侧的赵瑛对视。她身着绛紫朝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而后郑重地点头示意,齐相这才放心。
此刻皇帝头疾正犯,心情躁郁,见无人应答,本想随意指派两人敷衍过去,不想坐在他身旁的赵瑛突然起身,二话不说,直愣愣跪在御案前。
“父皇,儿臣自请赈灾。”
上方清脆的磕头声把昏昏欲睡的百官拉回现实。他们抹了把眼睛,只见公主跪地,然后全都瞪大双眼。
什么?!
他们也要跪吗?要附议公主吗?
众人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跪,赵瑛继续开口说话:“父皇,儿臣以为自己历练不够,不足以坐在父皇身侧听政。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将雲州赈灾之事交由儿臣处理。”
说罢,赵瑛迫不及待递上准备好的奏折,然后垂首等待皇帝的回答。
上方一片静默,下面的朝臣也不知公主想干什么,公主一向是个想一出干一出的奇女子,有今日此举也不足为奇。
饶是如此,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公主殿下不能去雲州!
不能去啊!
她走了,谁来替他们求情?
永康帝年少弑兄,起兵逼宫,为人狠辣无情,却独爱公主母妃沈妙真。为了沈贵妃,皇帝甚至逼死了助他登上皇位的皇后。
十三年前,贵妃薨,皇帝独断专行,以折磨人为乐,好在公主心软,替他们求了一次又一次的情,这才保住了他们的小命。
若公主离开京都,届时帝王一怒,说把谁下狱就下狱,说摘谁的脑袋就摘谁的脑袋,想灭谁全家就灭谁全家,谁能劝住他?
除了惠宁公主没人劝得住皇帝。
思及此处,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的父亲、兄弟、儿子全都举荐上去代替公主派遣出京。
几十个人跃跃欲试,歪着脖子满大殿观察别人的动向,拿着笏板的手也快按耐不住。
只等皇帝一发话,便冲出去陈情。
好在陛下真心疼爱惠宁公主,不会让她以身犯险,稍微翻看了下她的奏折,便否决了她的主意:“如今雲州局势严峻,随时可能发生流民暴乱,朕不准你去。你随便挑一人替你过去便是。”
早知皇帝不会应允,赵瑛下定决心,把头埋得更低:“儿臣自请处理灾银一事。”
皇帝怀疑的目光在齐相和赵瑛之间徘徊,这二人明显有备而来,可他们所为何事,皇帝又猜不出来。
沉默良久,见赵瑛一直跪在自己面前,他心一软,便扔下她的奏折,道:“准。”
赵瑛以为这事不容易,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皇帝就这么允了。
她短暂地怀疑过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直望着皇帝,等她意识到这是真的,喜出望外,激动地再拜叩首:“儿臣,叩谢父皇。”
……
本来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传到坊间之后,就逐渐变了味。
他们觉得是公主钱不够花了,想贪墨一笔赈灾银。
自古以来,谁自告奋勇干这种危险的事不是为了那点银钱。所以,她处心积虑,故意求陛下给她一个历练的机会。
说到底陛下疼爱惠宁公主,定不会放她去雲州受苦受难。
她便顺着陛下心意退而求其次,上书要求处理灾银事宜,方便受贿,也能在最大限度上保护自己的安危,顺便博个好名声。
惠宁公主好手段,好心机。
以上皆来自坊间传闻。
实则齐相收到雲州洪水泛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找到赵瑛商议此事,分析利弊。
齐渊认为雲州连日暴雨,河水改道,洪水一定是来势汹汹,只有公主谨慎再谨慎对待此事,才能让灾民安稳度过灾后第一个的冬天。
最后赵瑛采纳了他的谏言。
赵瑛知道皇帝近日正犯头疾,定想敷衍了事,这才与齐相一唱一和,冒着再次声名狼藉的风险,在朝上演了这么出戏,拿到处理此事的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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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毕,公主邀齐相过府一叙。
两人各怀心事,安静地绕过游廊,谁也不肯先说话。
赵瑛走在齐渊前方,心中暗想,齐相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也不是什么寒门贵子。
三四十年前,他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出头、心怀壮志的普通读书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通读书人,刚正不阿,忠肝义胆,不会说漂亮话。
偏又是这么个雄心壮志、过刚易折的读书人,花了三四十年的时间,当上大虞的宰相。
赵瑛抬头望天,心道,此事虽是她和齐渊一同谋划,只求切莫因为自己的坏名声,拖累齐渊的官声。
走至茶室,茶炉已沸,烟绕青瓷,二人隔案对坐。
待下人们放下纱帘,公主低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是,殿下。”
公主府的下人全都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茶室。
秋日暖阳透过明净的窗几,窗外几株菊花傲立在日光下,开得极静,一旁还有被霜打了的牵牛花,病殃殃地趴在架子上。偶尔有清风掠过,帘纱轻扬,花影便跟着摇曳起来,忽明忽暗。
案上状似荷叶的茶盏也因此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
美得刺眼。
直至水沸的声音响起,赵瑛才收回视线,将茶炉取下:“齐相以为,本宫应当派遣谁前往雲州赈灾?”
齐相一向主张让赵瑛自己拿主意,今日也不例外。他身着白色袍衫,手持羽扇,捻着胡须,语调也如往常般不急不躁:“公主殿下自己拿主意就好,您挑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面对这种稀奇、又不切实际的夸赞,赵瑛失笑。
她坐直身子替齐相斟茶,递至他手中,方才敛袖端坐,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齐相说笑。本宫胸无点墨,若真如父皇所言,随便指派一人过去,岂非误民?还请齐相不吝赐教。”
齐相双手接过茶盏,轻啜一口,公主不是爱茶之人,这茶当然也算不上好茶,不过公主的茶盏倒是上上品:“承蒙公主厚爱,那下官举荐…吴遥。”
赵瑛想的也是吴遥,可她仍有顾虑:“吴大人做事妥帖,派她去自然出不了任何差错。只是她乃琰儿谋士,本宫担心吴遥一走,无人引导琰儿,让他酿出祸事。”
齐渊向来支持惠宁公主的一切决定,早就被视为公主一党,对赵瑛这种想法也早有不满。
今日再听,他眉心紧蹙,随即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再次语重心长地劝告:“兖王殿下虽然天资聪慧,但他性子急躁,心志不坚,并无公主这样宽广的胸襟。他…只适合做一富贵闲人,公主不必花心思在他身上。”
赵瑛也看出齐相对琰儿的不满,只好放低姿态,替赵琰解释两句:“琰儿乃赵氏子弟,他若犯错,影响的不止他一人。”
“公主所言甚是。”
“很是。齐相虽不满琰儿,可我身为他的姐姐,总是很期待他的成长。”
赵瑛点到为止,她也不希望齐相生气。
转念一想,派陆诚还是派吴遥过去没什么两样,这两人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便派刑部陆诚?本宫看过他写的奏折,此人处事周全,心思缜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本宫以为此人可堪重负,齐相以为如何?”
“全凭殿下的主意。”
见齐相同意,她当即唤人:“阿荷,请陆大人到公主府,本宫有事吩咐他去做。”
“是,殿下。”
待阿荷领命离开,赵瑛才接着问:“齐大人,雲州连日暴雨,按理来说应该有天象预示,怎么何刺史没有及时发现上报?只有一份灾情奏报。”
“听说负责观测的司户参军告老还乡,没能及时找到有经验的人顶上,何刺史本人又对天象一知半解,这才酿成此等大祸。”
赵瑛扯着袖子,沉默许久,最后只有一句:“本宫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见赵瑛有所怀疑,齐渊再次回想,雲州那边的说辞是合情合理的,并无任何不妥,只能稍稍宽慰公主一二:“许是公主近日要烦心的事情太多,这才心神不宁。待事情一件一件解决,公主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希望一切都如齐相所言。”
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齐渊也不想久留公主府,欲先行一步,恰在此时记起儿子信中嘱托,又折回来说:“明逾托我向公主问安。”
赵瑛微微颔首:“多谢齐公子挂念,本宫一切安好。”
最后公主殿下一封诏令,陆诚便被派去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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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州,芜县县外。
陆诚热得将两边袖子卷上去,露出被晒黑的手臂,抬手胡乱地擦了一脸的汗。
抵达芜县的每一天他都泡在污水里,拿着把破锄头埋头苦干。
今日又干了整整一上午,他累得直不起腰,只能撑着水缸沿歇口气,顺便猛灌几口凉水。
看着不平静的水面,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去,好好享受一番凉意。
不过这水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按下了不好的心思,躲在一旁的树荫底下歇脚,顺便拿自己的草帽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