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仔细端量那张鲜血淋漓,明明畏惧,却仍能装出一派情深的脸。
老天啊,当初我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大学到步入婚姻,她失去了青春、工作、社交、自我的一切。步步深陷步步妥协,到头来,她换来的却还是失去,失去了生命还有唯一的孩子。
可悲、可叹、可恨!
这双眼惯会装深情,不仅骗过了她,还哄过了双亲父母交托出爱女一生。
在满堂亲朋好友面前,他们穿着一生最难忘的华服,在高台之上,跟着司仪引导,一句句说出不离不弃、无论疾病还是贫穷,然后铿锵有力充满爱意地回答一句“我愿意”。多讽刺啊。
她闭眼,直起身,悲转曲肠,万般苦楚的执着,皆在此刻化为一道仰天长叹。那些爱与恨,痴与念,全都不过如此,“周里里,当初我劝过你,你没听,现在呢?还需要我再来劝你吗?”
“…不用,”那道独有的软侬语调,正闷闷的,发着颤说:“我不需要了。”
钱有良浑身僵住,喉咙犹如被棉花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连转过身看一眼确认的勇气也被恐惧和心虚剥夺。
周里里慢吞吞坐起身,转头看了眼女儿后,扶着腰站起来,迈着微晃地步伐一步步向前,越过钱有良,站在谭温面前,今朝见故人,欲语泪先流。
周里里眼眶通红,张了张口,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便先扑通一声朝谭温跪下,是那样干脆。她仰起被泪水打湿的脸颊,痛苦瞧着那物是人非。
大学毕业后,她到一家科技公司做运营助理,因为对工作流程不熟,经常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随之而来是加不完的班,推不掉的交际,让周里里意识到这才是真正步入社会的开始。
——最初的斗志慢慢被消磨殆尽。
什么时候她开始不烦的,大概是被宣传部的组长追求吧,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跌入了巨大的甜蜜陷阱。
钱有良对她很好,谈了两年,因为真的很好,周里里就萌发了定下来的心思,还没提,先被事实打脸,一位声称是钱有良妻子的女人约她见面……
隔天,天气不错,饭菜不错,哪哪都好,唯一不好的便是她的心酸难过。
“看见结婚证还有什么质疑吗?”对面的女人从容不迫,即使面对的是她。
一个小三,一个做了两年的小三。
周里里最开始脑袋是懵的,她不可置信自己有朝一日被做小三做了两年。
两年的相处里,钱有良从未暴露过丝毫破绽。完美的单身人设,耐心细致的慰问,浪漫动人的表白追求,不仅她,连公司的同事都认为他是个专一靠谱的好男人。都劝她牢牢把握住。
放在眼下来看,不过都是他精心打造的人设,而被欺骗的她,成了人人喊打,成了她少时最不耻成为的小三。
周里里羞愧懊恼得几乎说不出话,低下头,肩膀耸动,无声落泪。谭温叹了口气,抽出两张纸递给她,温声劝慰:“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想教训你或者向你宣告主权。而是想告诉你,钱有良就是个烂人,我和他快离婚了。”
“什么!”周里里震惊,抬起通红的眸子,颤着声询问:“是…因为我吗?”
谭温摇头,将纸巾塞进她手心,“和你无关,是我生病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不想再与他同行。”
周里里攥紧纸,“他知道吗?”
谭温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水,望着落地窗外年轻的男男女女在玩偶旁拍照打卡,嘻嘻哈哈闹做一团,好不养眼。
“不知道,知道了只会成为他竖立好好丈夫的人设。”目光投向不在哭泣的周里里,谭温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戳穿,接着道:“今天约你,是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事,错误的路已经有人走过了,他人允你之蜜糖来日终成砒霜。一个满嘴谎言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托付,需要你自己好好想想。”
“第二件事,我和钱有良有个孩子叫钱度,打离婚官司注定会涉及到孩子的抚养权问题。如果你最终决定留在钱有良身边,那麻烦你帮我多吹吹耳边风,让他放弃孩子的抚养权。但如果你不准备继续和他在一起,那我也衷心地祝愿你寻觅到良人,白首与共。”
谭温一字一句太过真诚,周里里愣住好半响,问了个现实的问题:“可你身体情况并不乐观……”问到这里,她就问不下去了,感觉自己没资格多问。
“足够看着孩子上小学了。我弟媳无法怀孕,但小两口感情很好,待人接物真诚可靠,把孩子交给他们抚养,还有双亲帮着照料,比跟着钱有良让我安心,他的童年也能快乐点简单点。”
“你不怕我告诉他?”
谭温放下玻璃杯,“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你就不会告诉他,如果你想大步向前走,你也不屑和他多说一句话。”
——陷阱是致命的。
周里里是个赌徒,她泥足深陷。
知道真相后反而肆无忌惮,不仅在两人打离婚官司分居时,想方设法住到了钱有良家里,还叫赶回来接钱度的谭温推门看见他们俩在客厅里亲热。
差一点,差一点谭温就能带着孩子的抚养权离婚成功了,而自己也不会日日活在那天的噩梦里,泯灭了良心。
错误的路已经有人走过了,他人允你之蜜糖来日终成砒霜,终成砒霜……
“谭温姐,如果当年我换个方式,你就不会赶回来带着度度离开,更不会急火攻心出车祸导致脑瘤破裂,如果不是我抱怨度度难带,钱有良就不会动歪心思把度度卖到惨绝人寰的地方……”
她明明没杀人,抬手,却是一手扎眼鲜血。因果、因果,造因就得还果!
心中噩梦化为滔天难辞的羞愧,眼里的泪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般淡化掉砒霜的毒性。她大错特错,活该落这般。
看清这一切太晚了,代价太大了。
“谭温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周里里低下头,双手捂脸,痛到窒息地放声哭泣,滴滴嗒嗒的液体从腿心流出,鲜红血迹在白色长裤晕染开。
收集完所有证据,昊心正准备找青竹邀功讨点好处,哼着歌回来看见里屋场景,当即愣在门外,高大身躯直接挡住了夕阳无限好——光彻底暗了。
门外风景依旧,可有些人,终将困其一生不得出。因为,是自己的选择。
沉吟半响,昊心想起什么,问道:“青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不顺利吗?”
“或许。”青竹看向谭温,“想好了?”
“……想好了,劳烦先生。”谭温目光悲悯,深深的看了眼周里里,抬手浮于周里里头顶,不知是想报复还是说想要安慰安慰揉揉她的头发,五指渐渐蜷起,谭温收回手,终究没落下。
她释然闭上眼,任周身萦绕黑气一缕缕钻出身体,而黑气则统一钻进青竹身体。此时此刻,她感到无比轻松。
青竹捉住一缕如雾黑气,耳畔骤然响起了那些时光久远的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会是我?”
晃了晃脑袋,青竹站起身,走到仍在沉睡中的钱蕊蕊面前,俯身将手里那缕黑气点进她眉心,漠然开口:“冥冥之中,因果相伴,你说呢?曦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