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禄手里的蒲扇,就是寻常百姓人家常用的那种扇,它不比后廷妃嫔用的檀香扇那般珍贵,扇动起来满屋蕴藉生香;此物天然大,且笨重,粗粗朴朴的叶片握在手里,或纳凉或驱蚊,绝无本分风雅意。
御前贴身大总管拿这样的扇子,看上去多少有些质朴的不适宜。原本他惯用一把金丝檀木扇。那是内造局制得上品,五十年白檀木,木质温润,掌在手心清透似玉。
岂料某天侍香时被景熙帝看见了,对方拿来试了试,觉得不趁手,便命人换了把早年间他自己药庐煎药所用的大蒲扇。
有时候,陈禄也不知到底是该忌讳还是不该忌讳那些事。
面对捉摸不透的这个人,他常觉自己愚笨至极。因为永远也拿捏不准主子阴晴不定的心思,所以陈禄只能选择再小心谨慎些。
拎这把三仙祝寿的旧蒲扇,大太监跪在几鼎烧灼到红紫的鎏金香炉前轻轻扇动。
香炉滚烫运转自如,发出微微的噼啪轻响。金殿上空便随扇缥缈起丝丝缕缕烟霭,或金紫或霁蓝,非云非烟,一并化入天顶金灿的九龙藻井中。
朦胧地抬眼去望,那威严的九条金龙好似正随烟煴盘旋腾飞流转不定,飘飘然真若仙境般。
金殿宝座上照例是一袭穿惯了的月白长袍,男人阖眼不动双跏趺坐。垂下的广袖边沿露出结实腕骨,以及半寸隐带龙纹浪花般的雪白衬里。
每逢景熙帝早晚打坐,陈禄及一干小太监便在旁或恭敬侍香,或高念奏折,这已是每日惯例。
景熙帝之前曾言,这香并非凡品。乃古时修道人秘不外传的法宝,既可固元守阳,还与男子有无尽好处。焚此香对修行大有裨益。
因此告诫陈禄侍香时更应精心虔诚。甚至还难得戏谑他,沁染久了说不定能长回根来。不论此言是不是玩笑话,若说他心里半点不动,那肯定是假的。
陈禄嘴上笑说,他每日跟着圣上沾光了。实则确实很想沾一沾修行的光,因此扇香时额外专心致志,面对香炉敬虔不已。奈何今日他却有些分神,拎着扇子,大太监不自觉频频向殿下看去。
蒲团上跪坐几位身着怪异之人,个个黑袍斗篷长发及地,脸涂诡异的青紫花纹。
陈禄听说,这便是那个传说中民间教派火元教的教首了。火元教素来与圣上交好。这段时间,几人便是特地进宫来为圣上进境护法的。
关于这火元教的故事民间很是不少,怪力乱神的,故弄玄虚的都有,陈禄在入宫前也常有耳闻。也因此,他看着这帮怪模怪样的人心里就禁不住打怵。
此刻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到底圣上一直在修的是个什么东西呢…
进境,进的什么境。或者说进到最后,究竟能入到什么境里。
正胡思乱想着,景熙帝握紧双手,深深叹出一口气。陈禄知晓这是打坐已近尾声了,他忙定了定神,专心拿扇面对香炉。
一会,男子放松地垂下双手。身后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传来,那几个火元教的俯身跪地。粗噶难听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恭喜殿下,恭喜殿下。想必不出三年,元女必定会为我上所用。大计已近在眼前了。”
陈禄放下扇子,心里琢磨起这元女是什么含义,这大计又是什么。然而此言一出,宝座之人神色却并不好。
景熙帝显而易见地并未被恭喜到,眉峰蹙得深深闭眼不动。半晌,才挥挥袍袖不耐烦地示意火元教下去,一副懒得多搭理的模样。
更漏声声,绵长无尽。直到几位青衣小太监跪在暖阁殿砖伺候华渊更衣。这时,陈禄忽而想起几日前早朝的一样事。
那天正事已毕,临近退朝时,那刘老尚书照常于最后一个参本。开朝不知几年,只有他老人家冥顽不化,始终坚持不懈地日日奏请陛下广开后宫绵延子嗣。
他上前一步,躬身下拜:“…皇嗣乃立国之本。国本不在则社稷不在,还望圣上三思!”
此事按例也是前朝后宫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不光华渊,陈禄自己也听到耳朵起茧。奈何惯来温润宽厚的景熙帝今日似是听腻烦了,支着头,轻飘飘地丢了奏本。
刘世恒顿时有些惊慌,他未料到对方会如此反应,撩袍跪地口呼万岁不止。正当长春殿处处一片寂静之时,华渊却勾勾手示意对方上前。
九龙宝座上,男子俯身过去,低声在老臣耳边哂道:“国本何须赖以皇嗣…有我长生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