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梁曼呵呵冷笑两声,面无表情地一拍手:“那还玩个屁呀!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欢欢,走了!”
兰惜欢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左顾右盼小声嘀咕“欢欢是什么东西…”眼见她真的要走,院中终于乱了。
这个时候,角落里那个自开场便始终专心喂马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阁下,请留步。”
他背手向前踱出几步,旁边顿时闪出个秃头汉子,毕恭毕敬接过他手里缰绳。
男人掸掸衣裳,迈着不太稳当的四方步,举头慢慢长吟:“嗯。见好就收,及时而退,这也不失为一种策略…好,好。”
语毕,矜持地挥一挥手,示意梁曼同他进屋来:“在下便是你要见的人了。来,请上座。”
梁曼原本还不爽地心道,什么及时而退,真当自己是当世贤君在面试能臣啊,总觉你好像在挽尊。虽然听上去像夸我的样子,但怎么听怎么觉得不爽。
本来她还未认出此人是谁。但见了他身边随侍的那个似曾相识的秃头汉子,再看看此人脚下不稳的步伐。梁曼终于恍悟。
原来他便是那日在城郊酒馆,于她大放厥词后拍桌发怒的跛子!
那日她便觉这跛子周身不似普通人气度,看着就不像那种不显山不显水的。今日目睹真容,倒真有些不俗。
男人约莫三四十年纪,气势轩昂英武不凡。虽面容饱含风霜,但眉眼依旧灼灼。
尤其细观这面貌,咂摸咂摸怎么依稀有几分眼熟:“不错,我命黑子等人在屋里设下埋伏,一为测试阁下胆识,二来也是扰乱奸细视听。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几位下人恭恭敬敬地邀梁曼再度进屋,添酒开宴一应俱全。
男人傲然道:“——鄙姓华,单名一个‘湘’字。”
说至此,他大马金刀地撩袍坐下。旁若无人自顾自斟满酒杯,“想必,你现在已知晓我的身份了。那便请阁下也摘了面具吧。”
梁曼一边揭人皮面具还一边琢磨,这花香谁啊…哎,华?等等等等,好像有点头绪了。
然而面具刚拿了一半,男人望着她已然面露失望。
对方失落地连连叹气。华湘砰地放下酒杯,一拍膝盖重重摇头:“哎。本王当时就听出嗓音有些不对了,全怪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是哪个宫里的娘娘腔大太监。然后才费尽心思想要勾搭上来。
梁曼冷漠地带好面具:“我走了,别送。”
这就是碰面前没摸出对方底细身份的后果。也亏花明夷收的尾巴够谨慎,华湘请了这么久也没弄清楚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到了眼跟前才发觉是个女人。
可惜后悔已然来不及了。那个叫黑子的秃汉忙过来赔着笑脸,一路好言相劝阻拦。华湘也掩饰住失落,再三请她别走。
梁曼勉强给点面子停住脚。
奈何精心设置重重关卡选出来的人竟然是位纤弱女子,华湘难免还是有些沮丧。他定了定神,默默叹口气,沉声命其他人全都下去。
见兰惜欢也要走,梁曼止住众人动作,皱眉:“我看此事还是算了吧。反正三爷也不看好我一个女人。更何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少有些不妥。”
闻言,对方反倒不屑起来。为表示自己态度,还刻意上下扫了扫她摇头。
男人斜睨她一眼,嗤笑道:“姑娘安心便是。我华家男儿就不可能看中像你这种的黄毛丫头。你放一百个心便好!”
…太亲切了,太气人太是那味了!听了这话,梁曼瞬间肃然起敬。
这自以为是趾高气昂的眼神,这盛气凌人狂放倨傲的语气,此刻她百分百确信,此人绝对是华衍他哥无疑!如此臭屁欠揍的说话方式独此一家,简直连亲子鉴定都不用做。
甚至那些刁难人的关卡也全说得通了,这就是他们姓华兄弟几个的风格。当下,梁曼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三爷”,乖巧地在案前坐下。
此时她也不想走了也不怀疑任何,示意兰惜欢退下就好。
那边,华湘背手懒洋洋应了。慢慢悠悠坐下替她斟酒:“嗯。在我面前不必拘束,本王一向宽以待人。那天你在酒馆说的话很好。本王回去想了又想,‘向来天子受蒙蔽’,从前倒真未有人讲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也是因此,我才决定找你好好聊聊。”
“不过以后可要记住了,妄议皇室是砍头的重罪。这次我不治你的罪过。再有下回让我碰到,本王可不轻饶。”
梁曼诚惶诚恐双手接过酒杯。她对待姓华的一门几兄弟已然摸索出经验了,相当熟门熟路地低头表示谦卑:“是。三爷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年轻气盛大放厥词。小人真是感激不尽。”
“咱们也不再打那些机锋了,敢问,您请我来到底所为何事呢?”
话音刚落,破败的屋内静的出奇。
浑浊的灰尘缓缓在空中漂浮,男人停下手中酒杯。原本正当壮年,凌厉霸道的一双眼眸在此刻却有了几分恍惚。他怔怔望向纸窗投射出的那方阳光。
沉默许久,对方忽而轻笑一声,喃喃自语:“…是啊,一路率旧部隐姓埋名入京。这一路上东躲西藏,蓬头垢面。如此狼狈,我究竟所谓何事。”
语毕,他忽然重重拉开衣裳,露出里面一方坚实胸膛。
于是梁曼万分惊恐地捂住眼:“欢欢救我有变态啊!”
对方顿时不再忧伤了,拍案而起大怒:“——骂谁变态呢?!都说了我不可能看上你的,给老子睁开眼,给我看!”
他恶狠狠地俯身过去,逼梁曼去看自己胸口一道粗糙的刀痕:“这是华渊给我留下的!…还有老子的腿!这些,我通通要让他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