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日后华衍终将被华渊寻机会除去了。所以,哪怕华灏将二人之前的结盟关系告发也无关紧要了,定王本就是景熙帝下一位铲除之人。
可经此一役,华衍完成最初的资本积累,也拥有了与之周旋、甚至反抗的余地。
或者趁机反咬景熙帝罔顾人伦、蓄意挑动兄弟相残,以此竖立起名号也未尝不可…
想至此,梁曼默默叹口气。此计最险恶之处是,要无辜害了华灏。这也是她顾虑着未曾言明的原因。
……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终于到了。定王身着华贵衮冕,于太庙庄重行礼。其时仪仗森严,旌旗蔽日,礼乐官高唱仪程,尽显天家气派。
祭天礼毕。几日后,定王顺顺当当离开上京。
定王一走,于是玉妃的脚伤也顺理成章好了,又在宫廷内四处走动。
梁曼若无其事如往日般去林苑赏花,溜溜达达找宫闱女官们谈笑。
午后的日光斜斜穿过菱花格窗,在红木案桌投下明亮光斑。
这处庑房显见地就并不比上宝相宫奢华了。窄窄一间正堂不过两丈见方,实在不算敞亮。屋檐也矮些,各宫人往来行走间步履匆匆。
梁曼扶着绿鬓的手慢悠悠迈进屋里,就瞧见掌籍女官文秀坐在窗边小杌子上就着光亮飞针走线,清闲地替一件藕荷色宫裙缝补袖口脱线处。
另两位女史则伏在案头,面前摊开好几册账簿。一手拨算盘,一手执笔记录,眉头蹙得紧紧。还有几个年纪小些的侍女蹲在廊下忙活着晾晒成堆的泛黄文书。
打眼一瞧,教她古琴的女官兰惜欢竟然也破天荒地坐在窗下,不知来干什么。
梁曼一见此人就手指发酸心里打怵,脚下不由打了个磕绊。为了学琴两人曾互相折磨许久。她更是放了对方课程许多回鸽子。因而,梁曼对兰惜欢极为心虚。
正犹豫要不要悄无声息避开,文秀倒是眼尖地先瞧见她,放下针线笑着迎上来:“娘娘脚伤可好些了?绿鬓你也是,也不劝你家娘娘多歇歇。”转头又嗔那小宫女,“没点眼力见,还不快给娘娘搬个座儿来!”
一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梁曼笑盈盈摆了摆手,挨着文秀方才坐的小杌子坐下了,道:“在屋里闷着都多久了,憋得我心里发慌。就算脚没好我也要找姐妹们来说说话。”
这几位女官皆是梁曼入宫后想方设法结识的。宫闱内没有其他嫔妃,梁曼无处结党攀援。而宫人们碍于身份,也根本不会与她倾心交流。想打探点前朝动向,梁曼只得与宫廷女官们卖力地多套近乎。
估计景熙帝也不把女人间嘻嘻哈哈的八卦放在眼里,任她闲着没事处处与女官们攀谈。接过奉上的茶水,梁曼抿了口,状若无意地叹。
“还是你们这儿好。我整日守着个四四方方的小屋,真是无趣得很。”
还不待文秀回答。角落里的兰惜欢却忽然开口:“娘娘若是觉得终日无趣,又不愿弹琴解闷,不妨早日将那把琴还我。”
一口茶水呛在喉咙,梁曼猛地咳了起来。
括香忙抢一步上前,轻拍她背脊顺气。文锦回头怒视对方,皱眉道:“兰姐姐,你这话可真是讲得毫无道理。那把琴分明是圣上赐给玉妃娘娘,怎么就成了你的?”
梁曼心虚至极。低首抿茶,不敢接话。兰惜欢面色不变,只道:“别叫我姐姐,我有自己的妹妹。”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一会,对方旁若无人地独自跨出门去了。几位女官都悄声嘟囔起此人令人不喜的处事风格,就此打开了今日的话闸。
好像无论放在什么时代背景下,谈论八卦都是最快拉近相互间关系的方法。这真是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就连绿鬓这样软硬不吃的也悄悄竖起耳朵,听众女官讲起贵人们的小话。
梁曼巴不得绿鬓也上这艘贼船,知道的越多把柄越多。
她没有八卦可分享,便尽职尽责地当好捧哏,不动声色地引着几人多多开口。
却没想,竟真从这几句闲谈中得知几桩要紧之事,在华衍离京的前一日,朝中竟真出了事。
不知是两人真想一块去了还是碰巧。这几年不知为何天象屡现异常,素来风调雨顺、丰润的秦地今年一连数月无雨,春收小麦颗粒无收。
朝中几次拨粮。勉强捱到这个酷夏,饥民们在走投无路之下,无奈联合起义。
当夜,定王入宫与景熙帝彻夜密谈。翌日,定王便奉命率兵前往秦州镇压。
梁曼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明白过来,这绝非一桩好差。
自古以来,镇压暴民若手段失当,极易触底反弹激起更剧烈的民变。她不知华衍是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景熙帝,竟同意将兵权交付于他,她更担心的是华衍方法不当引火烧身。
匆匆与众人告别后,梁曼连夜写了信通过他留下的渠道让花明夷送了去。
在信中苦口婆心劝慰,建议华衍先斩后奏杀了当地官员豪绅竖旗帜、平民愤。
哪怕一时找不到贪官,抢先捏一个出来也好。并且手段务须谨慎,事后妥善安置百姓,广开粮仓赈济灾民。
最要紧的核心观点就是,切记,千万不要立在皇权下、站到人民的对立面去。
梁曼这边仍在忧心忡忡华衍这种天龙人能不能领会这个道理。尤其,他不能被天下打上皇权走狗的名号。一面又要帮景熙帝漂亮的处理此事、替圣上与贪官、天灾割席。这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待信送出去后,内室来召玉妃赴文昭阁觐见。
梁曼心知肚明,这是华渊来算那天的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