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苑林树东倒西歪。枝叶炸开锅似的横斜纷散满地。坑坑洼洼的泥巴地里立了个泥巴样的人。
李富扛着锄头,正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卖力刨坑。
自觉也是个三品武人,种地这种平民活计他哪干得惯。每刨两下李富就得歇口气,望着一地破败狼藉,他有气无力地以袖抹汗,杵着锄头忧伤惆怅悲哀叹息。
忽见孙米与几人抱着蓑衣匆匆自小径中闪过。
李富眼睛一亮,忙丢下锄头在后喊:“哎哎,上哪儿去?过来帮哥哥搭把手呗。”
孙米挠挠头,躲得远远。他一板一眼地诚恳道:“你昨夜玩忽职守,殿下罚你将树都栽回去。等我什么时候玩忽职守被殿下发现就来替你。”
之后,一群冷血的人就这样见死不救施施然走了。李富恨恨骂了句脏话。
停了停,又见王青风尘仆仆地打东头来,他又迎上去求帮忙。
王青倒是有点戏。他停下脚,脸上犹犹豫豫为难:“…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殿下现在恐怕还在气头上。要是让他看见你又偷懒…”
见他面上又发白,王青忙跟着一迭声宽慰:“但好在此事没有歹人,梁姑娘也平安无虞。眼看这天要落雨了,主子望见你冒雨干活怎能不心软?…你先干着,别担心。主子骂我也要去求他对你网开一面。”
…还是兄弟靠谱,果然是过命的交情!此话一出,李富感激滴零热泪盈眶。
他千恩万谢地将人送走了。想到殿下随时会过来看他,再度扛起锄头时顿觉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好力气。
吭哧吭哧埋头干了会,忽然觉出哪里不对:承明宫不是在东边吗,王青他怎么往西边去了…
把着锄头琢磨琢磨。忽然恍悟,对方根本是在拿话唬他用功干活!
他悲愤地将锄头重重一摔,对天扣心泣血地大吼:“不就半夜没撑住打了个盹么!至于一个个的都这样挤兑我!?…到底他妈是谁干的好事,害得老子背锅,揪出来我不弄死他!”
……
亲眼看着人在垂帐中躺下,定王总算也安心了。
劳累一夜的疲惫这才迟钝地一点点涌上来。
估摸是因为天又阴沉地要落雨,那几处骨头缝里也跟着钻心剜肉的疼。根本躺不住,他和衣下地去,悄无声息地在窗下看那片堆起来的黑云。
默默想了会事,华衍心里算计起来。
前一阵子,他萌生了不少退意。
之前因为连番受伤。心里也受挫,他灰心丧志地再没什么兴趣。冲动的时候颓丧的时候总想罢了罢了,还是算了。可如今再想想,真是满肚子豪情壮志都被狗吃了。
开弓哪有回头箭,他竟然一味地胆怯了,甚至连于安思危于始思终的道理都忘了。正所谓慎以虑始毅以图终,最起码也要得个善始善终才能完吧。
更遑论他和他哥都这样了,华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只要一脚踏进浑水,惹了一身腥臊就根本不好抽身。
光贪图眼前苟且,怂得像条狗一样一让再让。最后多半是让无可让做个无用的闲散亲王…这和被圈起的牲口有什么两样!
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自己孩子的将来。乃至于自己的未来王妃、手下的所有人争一个更好才是…大丈夫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男人就该成就些事!
…有刀,就该牢牢掌在自己手里!
如此思忖,之前积下的满心郁郁顿时豁然开朗烟消云散了。华衍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之前恐慌地将所有外男都一并赶走了是有多好笑。
他那时就像魔怔了似的。因噎废食到如此地步,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十分赧然。甚至于还迁怒了自己打小最要好的兄弟…
想起王青那一副不便的腿脚,华衍心头就有些不忍。当即轻手轻脚退出门去,着人示意开库拿药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