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来吧。今晚不过是寡人设下的家宴,诸位不必多礼。”
落座后,华衍抢先起来。滚银衣袂随动作扬起,他向御座遥遥一拜,口中朗声道:“臣弟先在此恭祝皇兄圣寿无疆,万岁千秋。臣弟祈愿皇兄,圣躬康泰,福泽绵长。”
语毕,示意身后内侍将东西呈上。小太监垂首躬身,无声地疾步快行至殿中跪下,双手高举起一只金锻铺就的托盘。其上,搁了一幅白绢裹好的卷轴。
华衍这才直起身,笑吟吟道:“前些日子臣弟偶遇一工笔大家。思及皇兄寿辰将近,便托他专门画了一幅佳作以作寿礼。…不过嘛,殿上人中,这幅画只能由皇兄一人独看。臣弟恭请皇兄一览。”
华贵堂皇的九龙金座上,男人温声应下。他以眼神示意,早有一旁内侍恭恭敬敬接来画轴呈送御前。
淑和公主华漪道:“好呀七弟,我们的献礼早在正午圣上宴请群臣时献过了,今夜的风头可全被你抢去了。不过,这画上到底画的什么,怎么还搞得这样神秘兮兮。”
太后道:“七王总是这样。他小时也总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事。”
殿下男人只微笑不语,一双锐利深眸似利剑般紧紧盯住金袍之人动作。
对方缓缓展开那幅画卷后,动作果然一滞。
华衍察觉出了这一丝的异样。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便更大了。
他再一躬身,故作诚恳谦恭地扬声道:“因了今日是皇兄二十五的寿辰,臣弟便托画师画了这二十五幅春宫秘戏图。但此画绝不止如此,画中另有玄机。皇兄请看,画上藏了一千枚形态各异的寿字。不仅如此,此画展开可拼为一幅长卷,合起又可叠为一本小册。以此,可供皇兄闲暇时随时赏玩翻看。”
此话一出,殿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鸦雀无声,惟余殿侧紫檀木几上,两顶偌大的三足铜香炉徐徐吐雾。
且不说寿礼是千寿而非万寿实在不妥。原来就在不久之前,上京发生了一样大事。
先帝驾崩,新皇需行丧三年。前些月里,群臣上奏请求圣上以日代月行丧。早日充盈后宫、替江山绵延子嗣方为根本。事实上,历朝历代新主继位也都是这样做的。因此圣上也无法再以守孝推脱,太后欣然替圣上操办起选秀事宜。
可就在选秀前期,坊间却有人谣传今上龙体欠佳,不能人道。
此谣言没有来处,说的却很是有鼻子有眼。传言,大家虽众所周知圣上早年间不良于行。可世人却不知他也无法生育。
即使后来陛下腿脚恢复康健,但他依旧无法替皇家延续子嗣。不然为何所有皇子中,独他一人从未纳过嫔妃,也从未宠幸过宫人?
随后,此谣愈传愈烈喧嚣直上。不知怎地,这等宫闱谣言还传入了女儿闺房。有一二品官员家的小女按例本该入宫选秀。听闻此事后竟一时想不开,冲动地在绣房内悬梁自尽。
幸得婢女发现及时,姑娘并无性命之虞。但她哭喊着扑入母亲怀中,说自己就是死,也不愿入宫选秀。
此事一出,传遍整个上京。虽无人敢拿出来光明正大嚼圣上舌根,众人私底下皆议论纷纷。但明面上只道,是有一女儿不舍入宫离开父母亲才悬梁自尽。
女儿们人心惶惶。纷纷央求家严家慈不要送她入宫,不愿枯坐深宫空等到白了头。
在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之际,圣上竟出面亲自下旨,道,寡人不忍见天下儿女与父母亲离散。广开后宫既伤天和,也违人伦。此事容后再议。
圣上又以守孝之名表示自己还在孝期,诸臣不必再提。此举虽无法证明谣言究竟是否属实,但一时之间,人人皆夸赞起圣上体恤百姓爱民如子。
一时天下间,夸赞陛下勤孝恭谨乐政爱民的风头直上,完全盖过了之前谣言。至此,选秀之事彻底搁置下来。
而眼下,七王忽的为陛下奉上幅千寿春宫长卷,众人脸上色彩纷呈,皆不好看。堂下更有小世子华樊懵懂地抬头问侍女秘戏图是什么,侍女面容羞赧支支吾吾不敢出言。
太后拍案大怒:“不成体统!七王,你怎可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作寿礼!”
男人笑嘻嘻道:“太后息怒。我记得父皇还在时,就常爱搜罗一些类似的民间玩意以作赏玩。臣弟当然明白,皇兄日理万机尚未有心思立后。不如这样,这幅画就当做臣弟提前奉给皇兄的大婚之礼好了。待皇兄立后了,必定有的是机会翻看。”
金殿之上寂静无声。
那人平静地合上卷轴。淡淡道:“阿衍有心了。”
华漪见殿中气氛诡异。她咳嗽一声,岔开话题:“七弟,我猜你此次南下赏游收获必定不少吧。你还收获了什么有趣珍贵的,还不快来和大家一同讲讲。”
闻言,华衍微微挑起锋利的剑眉。
似乎这话正巧问在了他的心上。男人眼睛一弯,脸上笑意更盛:“皇姐说的确实不错。我此次南下,收获了一样绝世珍宝。”
他亲昵地俯身牵起梁曼的手。面朝金殿之上,男人盈盈一笑。
“我带回来一位美人。一位绝无仅有的美人。”
一动不动僵硬了整场的梁曼,终于在此刻缓缓抬头。
她一点一点地抬眼看去。
——腾飞的九龙御座之上,着一身威严滚金盘龙蟒袍的年轻男人面容俊美,清雅如玉。他一手握紧杯盏,正面有错愕地望着她。
此人,正是她以为此生永远也不会再碰上的一个人。即,先皇第六子,华衍的亲哥哥。也就是才君临天下登基不久,当今圣上,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