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雪未歇,宫门大开。
百官入内,脚步却齐齐一凛。
头戴十二冕旒的君王,竟然早早端坐其上。
冕旒珠帘垂下,他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却无人敢将他与“病弱”二字联系起来。
那双凤眼半阖,目光如刃,寒光自俯首众臣头顶刮过。
天威,重临。
宋迎立于九龙金座之下。
待百官入定后,内侍高声道:“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便出列上奏,辽州雪灾一事。
“启禀陛下,辽州雪灾,积雪数尺。臣等连夜商议,拟开春后加固辽河主堤,征发民夫三千,以防春汛成灾。请……陛下圣裁。”
那一声“殿下”险些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这方案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
是稳妥的选择。
众臣以为此事将就定下——
“不可!”
有人急声反对道。
盛向明自列中走出,高声继续说道:
“启禀陛下,启禀殿下!辽河水文与别处不同,其下游支流繁杂,百年前有先贤魏公,曾依地势修筑暗渠分流,名为‘魏公渠’!若只固主堤,不通暗渠,一旦春汛来临,主堤承压,河水倒灌,届时决堤之祸,必将十倍于从前!”
他的话掷地有声,却引来一片窃窃私语。
“魏公渠?闻所未闻。”
“怕不是什么乡野杂谈,也敢拿到朝堂上来说?”
“图纸何在?史料何在?岂容盛大人,凭一句乡野传闻,便空耗国力?”
永昭帝:“工部所议,乃历年成法。盛卿之言,可有实证?”
盛向明被驳得面色涨红,乡间野谈,百姓口口相传,如何能拿出证据?
他急得额角冒汗:“图纸早已失传,但、但此事在辽州人尽皆知,臣……”
御座之上,永昭帝余光自始至终,笼着宋迎一人。
他看见她,看着她秀眉微蹙,看见她望向盛向明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下一瞬,宋迎动了。
她先是跨出一步,接着,清越声音响彻整座金銮殿。
“启禀陛下,盛卿所言不虚!”
盛向明猛地抬起头。
而永昭帝的眸色,顷刻间沉了下去。
宋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盛向明身上。
“辽州民谣有云:‘雪花大如手,岂能不拜魏高台’。(1)”
“这‘高台’,指的便是魏公渠上最关键的一处泄洪石阀。它不在主河道,而在下游三十里外的‘回龙湾’。”
“此乃辽州百姓代代相传。”
盛向明震惊地望着上首,是了是了!就是这句俚语!
长揖及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难不成摄政王……竟也是辽州人士?
疑问尚未落地,他已直起了背脊。
盛向明复又望向上首,正好迎上宋迎弯起的双眼。
她几不可见地颔首。
这一幕,尽数落入龙椅上那双幽暗眼眸。
他听不懂那句俚语,他不知道什么魏公渠,他更不明白回龙湾在何处。
他只看到,在朝堂之上,他的摄政王,在他眼皮底下,用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典故,与另一个男人。相视一笑。
心脏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滚烫血液轰然炸开。
杀了他。
将那个碍眼的男人,碎尸万段。
不,不行。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会把宋迎推得更远。
永昭帝笑了,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传朕旨意。”
此言一出,宋迎同众臣一齐跪下。
他目光依旧缠在宋迎的身上:
“盛向明,忠君体国,心系民生,如此栋梁,朕心甚慰。”
盛向明一愣,随即大喜,自己的谏言可是被采纳了?!
“既是辽州栋梁,自当为家乡分忧。”
“特擢其为巡查御史,总领北上河运诸事。”
“——即刻启程,无诏,不得返京。”
调回自己家乡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不,何止是福气!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盛向明激动得叩了又拜,拜了又叩。
“多谢陛下隆恩!臣,领旨谢恩!”
宋迎缓缓抬头,看向龙椅上的人。
明升,实贬。也就只有盛向明会发自内心的高兴了。
如此冲动,毫不算计,这不是狗皇帝的风格啊。
永昭帝撞上她眼中不解,唇角笑意加深。
“退朝。”
他拂袖而起,“摄政王,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