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在这个夜晚,皇帝突然传召惠妃。
——不,如今该称惠嫔了。
惠嫔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夜。
所幸,她一贯会拿捏时间。此刻,才从二殿下府逃出来,惠嫔脱下了斗篷,发丝还沾着寒露。
一道温雅却含威的声音,自殿外响起,“爱妃,你去了哪里?”
惠嫔的呼吸骤然一滞。
皇帝轻轻笑了笑。
他审视胆怯虚白的女人,声音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说话。”
惠嫔几乎要瘫软在地:“陛下,臣妾一直在殿里等你,你好久都没来了。”
皇帝没说话,一双黑眸静静看着她。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唇瓣凉薄而苍白。
在皇帝面前,惠嫔永远将自己放得极低。
此刻,她更是一只驯顺的宠物,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勾住他的袖缘,“陛下你不知道,臣妾日夜都在思念你。”
皇帝温柔一笑,抚着惠嫔柔顺的青丝,“你是不是想去冷宫暂住一段时日了?”
惠嫔一怔,看向皇帝的眼神,满是惊恐。
她想将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却害怕这个凉薄的男人,会在利用完之后,无情地将她踢开。
*
阿努那回到了娄凡草原,整个人脱胎换骨。
他眉宇倨傲,步履张扬。仿佛,脚下踩的不是草原,而是即将臣服于他的疆土。
娄凡王和王后,早就在暮色中等了很久。
“蚩莹呢?孤怎么没见到她?”
从大姚到娄凡,侍卫赵桥一路守着阿努那,不让他整什么幺蛾子。
赵桥替赵长策回答:“娄凡王、王后,蚩莹公主半月后便到。她在京城逗留,只是想为你们献上大姚特产。两位放心,我家大人和陛下定会护卫公主平安归来。”
这等烂漫之事,确是蚩莹做得出来的。她向来活泼好奇,去了大姚,必定要搜罗些新鲜玩意儿。
娄凡王与王后相视一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赵大人,有劳你保护孤的两个孩子。”
赵长策的唇,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娄凡王言重了。大姚与娄凡永世交好,才是陛下与臣共同所愿。”
娄凡王不禁欣赏这个年轻男子。他不仅丰姿俊秀,言谈间更见格局。
赵长策回来,住的还是从前的营帐。
除了夏日,其余时候,边关总是冷清肃杀,苍穹泛蓝,空旷的让人孤独。
赵长策默默坐下。
这处房屋,他住了二十年,却在成亲之后,无端有几分的落寞。
空荡荡的屋子,冰冷的桌椅,锋利的佩剑,满桌的卷宗,还是之前的老样子。
唯独,少了一个鲜活的人儿。
是他的小妻子。
以往,赵长策也回过京城,不过是为处理公务。
每次,他从京城归来,站在娄凡草原,心情总是轻松的,像甩脱了什么恩怨算计,落得满身轻快。
可这一次,心里却空落落的,闷闷的漏风。
宣威将军看到了儿子,只是惊喜了一瞬,他点着灯,专心的研究军书。
赵长策的声音淡漠,“父亲,先皇和陛下所赠的五把金刀,我突然想看一看。”
老将军微微一怔,注视着昳丽的儿子,思绪飘回了多年前。
孩童时候,赵长策也喜欢摸着五把金刀。金刀,就是荣誉的象征。
年幼的小九郎握住刀,一心憧憬,也希望能杀敌报国,有一番作为。
“九郎,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老将军虽是笑着斥责,却还是打开了暗室,墙上悬了五把金刀,以及锋利的弓箭。
赵长策随手抓了一柄剑,轻轻一扬,刀刃出鞘,银光闪闪,杀气凌凌。
他不禁眯了眯眼。
老将军发现了端倪,“这......这一把怎么是假的?”
赵长策勾了勾唇,“父亲,这把金刀,被人掉包了。”
赵桥也问,“老将军,你好生想一想,最近一次用它,是什么时候?”
老将军摇头,“这把金刀我用得最不顺手,约有一年未曾出鞘。”
正是这个疏忽,给了不轨之徒可乘之机。
赵长策凝视着老将军:“父亲,真正的金刀,已在陛下手中。”
老将军面色一惊:“什么!”
赵长策面容昳丽,眸色沉如深潭:“阿努那声称得到了父亲的金刀,可世间唯有父亲才有资格持有此刀。故而,陛下已收回金刀。”
一时间,营帐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宣威将军驰骋沙场多年,是侍奉过三朝皇帝的老臣。
他深知,伴君如伴虎。当今陛下谨慎内敛,却也有无数帝王的通病:猜忌。
老将军语调幽幽,“九郎,是我连累你了。”
赵长策并不觉得有什么,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要保证老将军的安全。
他只问,“父亲,你知道偷刀之人是谁?”
老将军黑着脸,当即便要处死校尉吴凌风。
夜深,吴凌风脱了衣,还没阖上眼睡觉,便见几名士兵冲进营帐,直接将他五花大绑,押送到了赵长策和老将军面前。
寒风烈烈,吴凌风只穿了件中衣,被冻得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