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嗓音发颤,话一出口,便消弭在了夜风之中。
“你......做什么?”
“赏月。”赵长策答得云淡风轻。
说话间,他的动作轻飘飘的,便将少女放置在了琉璃瓦顶。
“不必谢我。”
薛真:……
“郎君闲情雅致,自己一个人欣赏便是。”薛真没好气地瞪着他。
“快放我下去,郡主还在等我回去呢。”
赵长策单手支颐,好奇的重复了她的话,“昌平在等你?”
他微微歪头,冷月为他优越的轮廓,投下了一道朦胧的光晕。
薛真点了点头,“是的,值夜的宫人,已经敲了一次鼓。天色已晚,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哦?倒是我思虑不周了,真真。”赵长策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他的语气,竟有几分难得的“体贴”。
见鬼。
薛真只觉脊背发凉。
她笑得僵硬,“没事的,郎君,我不怪你......哈哈.....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
话语间,年轻男人俯身凑近,恶劣的本性瞬间暴露。
薛真身形僵到了极点。“郎君,你也是被吓到了吧?时候不早,快些回去休息。”
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过她冰凉的耳廓。
年轻男人双眸漆黑,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
“可是啊……按你平日的习惯,这个时辰,不是早该抱着枕头睡着了吗?今夜怎么……舍得跑出来了?”
空气骤然凝固。
薛真心中一凛,他是揪着这个破绽不放。
年轻男人的眸中,漫出了浓郁的兴致。
仿佛,若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夜,她便要在屋顶坐到天明了。
薛真纠结的皱紧了眉头,旁人做不出来的坏事,赵长策却能做出来。
想到明早,晨光熹微,在大姚皇宫所有人的注视下,昌平和琥珀,搬着木梯请她下来。
丢人。
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却萦绕在了她莹白的耳畔。
少女一双眸子,如同圆溜溜的葡萄,飞快的眨巴着。
“我.....晚上吃的多了,出来消食散步,然后,我迷路了,就来到了这里。”
这个理由,实在太扯淡了。
即便是八十岁的老奶奶,即便是看不清路的瞎子,也能凭借肌肉记忆,顺利的回去。
年轻男人狭眸弯起,如同新月。
“编不出理由,便不说了。”
薛真面色一羞,“谁说的,我就是吃饱了,然后迷了路。信不信随你!”
赵长策凑了上来,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思。
“我来替你说吧,你是不是在——等人?”
薛真的瞳孔一缩,整个人如坠冰窖。
耳边,是迅速的心跳声。
薛真惊得连反驳也忘记了。
她的眼中,全是那张秾丽却恶劣的俊颜。
年轻男人的呼吸清浅,声音低沉,徐徐善诱。
“让我猜猜……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得我们的真真,不惜冒着寒风,爬上了屋顶一番苦等呢?”
少女睫羽浓密,如同蝶翼,轻盈的颤了颤。
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少女的杏眼,在月下灿亮,自带一种天真的无辜。
薛真注视他,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九郎,我在私会呀。”
年轻男人颀长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什么?
少女十五六的年纪,身段玲珑,面容无辜,却能将这种伤风败俗的话,堂而皇之的说出口。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神态古怪的蹙了蹙眉。
少女嗓音柔软,甜如三月春风,却也有着不可低估的力量。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是在和你私会呀。就连外人都看清楚了,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这么一个“感动”的理由,赵长策却下意识地抿紧唇角,像是被她的话烫到了。
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
赵长策的心头,笼上了一股奇异的、近乎滑稽的心绪。
这种感觉,就像是向深渊抛了一颗碎石,溅起一丝荒谬的涟漪。
随即,悄无声息的沉没。
“旁人眼盲心瞎说的话,你也当什么金科玉律学了去。”
月华如练,年轻男人的耳尖,爬上了极淡的、可疑的绯色。
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少女双眸清亮,不安的望着他。
他的尾音刻意拖长,带着一种顽劣的的逗弄。“若是不学好,那么就要小心些。”
宫墙下,还有凌冽的血气,钻进了鼻腔。
赵长策阴晴不定,手段毒辣,打伤了金吾卫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了薛真的眼前。
薛真识时务,心中多了一丝惧怕,不在胡说八道恶心他。
少女眉清目秀,乖巧的捂住了嘴巴。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静静的眨巴着,俨然一副乖巧无害的模样。
仿佛,刚才“大逆不道”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屋顶之上,夜风凛冽。
俯瞰下去,深夜的大姚皇城,褪尽了白日的喧嚣。
灯火星罗棋布,这座沉睡的皇宫,空旷、寂寥。
两人静默的坐着,井水不犯河水。
月辉清冷,洒落两人身上,影子也被拉得细长,投在了片片的琉璃瓦上。
空气凝滞,只有衣袂微微作响。
很久的,赵长策全神贯注的看着月亮。
待月亮变得弯了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
“真真,”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薛真缓缓的抬眸,眸光染了一丝睡意。
?
怎么了?
年轻男人眸光清亮,“你知道,那个刺客是谁吗?”
薛真神色茫然。她的杏眼圆圆的,盛满了月华,澄澈得一眼能望到底。
“不知道。”
但是,赵长策这么一问,那么,他肯定是知道了。
对于宫廷秘辛,薛真竖起耳朵,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下意识地向他倾身靠近,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是谁?”
赵长策的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我怎么知道?原以为你知道,才随口一问罢了。”
薛真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嘁,难道是她派人去刺杀皇帝吗?
薛真吹着冷风,幽幽的想,她要有那么大的本事,第一个收拾的人,就是赵长策。
“但我知道,当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其实,早就有一窝了,只不过看不到而已。”
薛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而认真。
少女的表情隐忍。
这个比喻,好恶心。
但是,却没有说错。
新帝即位,一刻也没闲过。不是天灾,就是人祸,更有刺客,胆大包天对准了皇帝。
暗处,早有人瞄准了新帝和大姚。
薛真不想理会这个阴晴不定的神经病。
她把视线转向了天边的圆月。
高处不胜寒,琉璃瓦凝了月霜,冷得心凉。
薛真不想再坐了。
好冷。
“啊嚏——”少女冷得哆嗦。
身侧,是赵长策低低的、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声。
年轻男人慢条斯理,裹紧了那件华贵的锦缎披风。
他歪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又残忍:“真真,夜寒露重,你可要当心,别冻死了。”
薛真的脸上,绽开一朵极其明媚的笑容。
然而,她的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多谢九郎提醒。但是,我也一直有句话想说。”
许是被她的“私会”惊到,赵长策不想听,“别说。”
少女却不听,笑里藏刀,“碰上你,总是有坏事发生。”
赵长策一愣,眸中闪过了一丝受伤,却也笑道,“是吗?遇上刺杀这种事情,我很有经验。”
“倒是你,先祈祷自己别冻死了。”
薛真磨了磨牙。
这人,总是不会说好话。
少女恼羞成怒,暗自搓了搓冰冷的手心。
“哼,要你管。”冻死也是你害的!
天边,一轮皎洁的圆月,落在了高处的琉璃瓦尖。
许是冻出了幻觉,薛真竟然觉得,月亮离她远了一点儿。
“唔——”随即,是双脚踩到地面的冷硬触感。
薛真在上面待得久了,突然换了地方,还不习惯。
少女强撑着身体,脚底却向上翻涌了酥麻的感觉。
年轻男人长身玉立,笑着欣赏她的窘迫。
少女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他。“你——”
原本,她已经做好了彻夜挨冻的打算。
赵长策却轻飘飘的放过了她?
有鬼。
赵长策注视惊奇的少女,无比体贴的问她。
“怎么了,真真?还在回味?要不然,再上去看月亮?”
他上前一步,少女却如避蛇蝎。
开什么玩笑?!
已经下来了,她才不要再上去。
而且,她恐高。
“九郎,你自己慢慢欣赏吧。”
少女千伶百俐,愤愤的看着他。那张莹白小巧的面容,沾染了清冷光晕,近乎透明。
任性,而可爱。
赵长策就这么看着她,看她决然离去,看她飞快的跑开。
直到,那抹纤巧的秀影,迷失在了宫道尽头。
倏忽,他的心中,涌上了一股玄妙的感觉。
小立风前,恍然初见,情如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