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继冬藏听不见她们的哀嚎、诅咒或是祈祷。

耳畔唯一的声响，是莫万达和草编兔子沉重的脚掌。

深深陷入又艰难拔离肉泥时，发出的单调而绝望的“噗嗤……噗嗤……”声。

这声音如同丧钟，在这片猩红的坟场上空回荡。

草编兔子适时地翻译了莫万达低沉的话语：

“你看到了吗……那些黑影……她们……就是巨亚……我的……同伴。”

继冬藏的目光扫过这些在痛苦中挣扎、消解的影子：“你没有抛下自己的骨肉，融入新世界。”

这是一个陈述句，而非疑问。

兔子翻译着莫万达的回应：

“是的……你和我……我们的职责……是引导……新文明。”

继冬藏的话题跳得很快：“刚才有几个黑影试图抓住我，这算是什么？逃离集体潜意识吗？”

兔子沉默片刻，似乎在接收和转换莫万达更复杂的思绪，然后翻译道：

“是……渴望逃离……毕竟……谁会……心甘情愿……看着自己的世界……崩塌呢……”

“她们……是被咀嚼了……万万年……却仍未……被咽下的……文明……骨刺。”

这句话没有经过兔子翻译。

也分不清是莫万达的叹息，是兔子的低语，还是这片猩红世界本身残留的集体哀鸣。

它瞬间刺穿了继冬藏所有的思绪。

让她对眼前这片猩红地狱和那些挣扎的黑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领悟与莫名情绪。

……

草编兔子驮着继冬藏，在死寂的猩红肉泥中跋涉了不知多久。

终于，她们停在了一个巨大、深邃的坑洞边缘。

“这里……就是忒伊亚星的……降临之地。”

“忒伊亚星……”继冬藏低声重复。

她探身向坑洞深处望去。

那里只有虚无，什么也看不见。

莫万达巨大的身躯微微侧转，眼睛落在继冬藏身上：

“要……去看看吗？去看看……巨亚……经历撞击之后……的世界？”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仿佛在邀请继冬藏踏入时间的断层。

继冬藏直视着莫万达：“什么意思？你似乎在引导我？”

莫万达没有否认：“是的……世界更替……你……有所选择。”

“选择？”继冬藏的神经瞬间绷紧。

“你是说，我可以选择阻止忒伊亚星的降临？还是，阻止我们人类世界里的‘兽变’？”

她将两个可能性抛了出来。

莫万达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似乎对继冬藏的表达，感到困惑或无法理解。

她给出了一个更直接、更残酷的选项：

“你……可以……杀死所有……转变者。”

“杀死所有转变者？！”

继冬藏震惊：“那样……就没有新的世界诞生了！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莫万达又摇了摇头：“可能……再也没有……新的生命……与文明了……也可能……是别的……”

继冬藏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巨亚：“你应该是希望看到文明交替发生的，对吧？”

“所有……经历过……文明交替的……使者……都……希望。”

莫万达的回答平静而坦诚。

“所以你们的世界毁灭了，你就希望我们的世界也毁灭？！

“这不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吗？！你自己经历过的痛苦，也要我们再经历一遍？！”

这激烈的、带着人性愤怒的质问。

没有溅起丝毫水花。

莫万达没有再说什么，没有解释，没有反驳。

她转了过去。

粘稠的血泥随着她的动作沉重地翻涌。

她迈开步子，离开，只留下最后一句：

“还有……时间……”

巨大的身影很快被猩红的雾气吞噬，原地只剩下继冬藏。

和依旧沉默地驮着她的草编兔子。

兔子异常安静，没有打扰继冬藏此刻翻江倒海的思绪。

继冬藏看着巨坑。

思绪乱飞，甚至想到莫万达是不是想让她跳进去摔死。

……

继冬藏感觉自己的意识艰难地挣脱出来。

她沉重地从一张硬木桌子上抬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等比例放大了数倍的房间。

一切都显得异常宽敞和高耸。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用粗麻布缝制的口袋，里面鼓鼓囊囊。

架子上整齐码放着砖块般大小的各色香皂，粗如人类手臂的蜡烛。

以及许多用古朴木罐盛放、贴着巨亚文字的便签的东西。

角落里还堆放着未经打磨的矿石和捆扎整齐的干燥草药。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粗犷的、混合着药草、蜡油与矿石粉尘的独特气味。

虽然物品巨大，却意外地整洁有序，透着一股原始而温馨的暖意。

继冬藏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她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宽大的、质地粗糙的灰色亚麻一片式袍子，腰间用一根同样材质的粗绳随意系着。

她试探性地用手掌抚过自己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