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下只有找些乡野村店,尤其是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独门店铺,掌柜的见多识广,私下里会做兑换银钱的营生,虽要抽重成,但至少不会立即报官。再精明点的,自然明白破财消灾的道理,不会声张。
况且这种地方,消息传递缓慢,等官府得到风声层层查问下来,她们早已远走。
两人沿着乡间土路向南而行,日头高升,道旁的积雪融化,使得路面更加泥泞。
许观玉因伤势和初愈的高烧,体力消耗颇大,但步伐未见丝毫迟缓。
可跟在她一旁的齐俊生脚步就沉重,他腹中空空,从昨夜至今未曾进食,先前全靠一股紧张劲儿撑着,如今稍一走动,饥饿便滚滚而来,胃里揪着难受。他想跟上,但实在力不从心。
许观玉察觉他的异常,停步回头:“又怎了?”
齐俊生脸上浮起红晕,道:“对不住...我,我有些饿了......”声音越来越小,他觉得自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提及腹饥,实在无用丢人。
许观玉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她千算万算,算追兵,算路线,算如何兑换银钱,却忘了身旁的齐俊生会饿会累会病。
齐俊生因饥饿和虚弱,脸色比平日更白,几缕墨色发丝被薄汗打湿,贴在额角和颈侧。他微微喘息着,唇色淡而干,眸子因不适蒙上层水色。
晨光落在他身上,像竹子修炼成人。
许观玉眯眼,心中的烦躁因这一幕生出恶劣:“你这副模样是摆给谁看?指望路过的哪个心善人,把你带回去好生喂养不成?”
齐俊生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观玉,脸颊瞬间更红,他用力咬住下唇,面上十分难堪,万料不到许观玉会说出这般刻薄言语。
他手指攥住衣角,抬眼却不敢与许观玉对视,只落在她垂下的左手上:“我不敢作此想...我是饿是病,是生是死,全凭你想。”
这番话说得恳切,说是辩解,倒像表忠心。
许观玉眸光闪烁,周身烦躁似乎缓和半分,语气多了分难以言语的复杂意味:“雀儿飞高低,自有线逍遥.....”仿佛只是随口吟半句残诗,转身继续前行,“忍着,找到地方自然有东西吃。”
齐俊生面上热辣辣跟在她身后。
日近正午,两人一路南行,终于在道旁一处略显荒僻的岔口见到一家孤零零的乡野村店。
这店甚是简陋,茅草为顶,土坯为墙,檐下悬着面褪色且无精打采垂着的酒旗。
店外散乱放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偶有赶路的脚夫和农户在此歇脚饮水。
许观玉停步,迅速观察店内外情形。她侧头,不容置疑地对齐俊生道:“在这等着,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进去,也不许与人搭话。”
齐俊生乖觉地退到路旁一株树下,尽可能收敛自身存在。
许观玉抬手又将草笠压低几分,确保大半面容被遮去,这才踱入店中。
她不走向柜台,目光随意掠过店内寥寥数客。
一个在墙角闷头吃面的黝黑汉子,手脚粗大,像是附近做苦力的。另一个是带着孩子的农户,他正低声哄着哭闹的孩童。还有一个是穿着浆洗发白长衫的老学究,守着半壶浊酒摇头晃脑。
她视线落在最里面一桌。
那里独坐一个人,约莫十九来岁,穿着半新不旧的劲装,腰间挂着把无鞘的短刀。她面前只放了碗粗茶,并未动筷吃食,一双眼不时扫向门外,姿态放松,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这人身上有江湖气,并无官兵那般肃整,也无公门中人的油滑官腔,更像常在外行走,有些阅历却不得志的独行客。
也许是个镖师,也许是某个门派的边缘人物,总之这种人往往消息灵通,最懂得门道。
然而许观玉的目光仅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冷淡移开。
她向来独来独往,深知江湖人士牵扯最多,麻烦也最多。与这等人物打交道,极易暴露行踪。
她视线转而投向店内忙碌的两人。
围着油腻围裙,大声招呼客人的店小二,虽吆喝勤快,但脚步虚浮,眼珠转动间多是市井狡黠,不是能托付机密之人。
再看柜台后慢慢拨弄着算盘珠子的男店家,约莫五十岁年纪,一副精明模样的干瘦生意人模样,太阳穴微微鼓起,呼吸悠长,似练过几年内功,在这荒村野店颇不寻常。
她心下雪亮,能在这地方开店的人物,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有些勾当未必少做。当下步履轻捷无声向柜台走去,即使身着布衣,气度也不容小觑。
那男店家似有所觉,拨算盘的手微微停住,抬眼,对许观玉道:“客官要用点什么?”